文圖
、薛安琪 ( 台中平日六團領隊
、暖暖蛇台中一年級家長 )
寶貝，妳出生後，開啟我一連串的學習。
學餵母奶，妳吸吮母乳吸破了我的乳頭，乾掉的血水黏住了內衣，忍痛撕開，無視布料上的皮屑和血跡片片，忍痛再餵。
傷口難以癒合，疼痛讓我決定轉而採取瓶餵，沒想到擠奶令我更加痛苦，當妳哭泣需要我，但我正在和漲痛奮鬥的時候，此時母女倆都有需求，我不知道該先解救誰才對？
在妳三個月大，當我想要放棄，妳爸對我說：「世界上還是有人輕鬆餵到兩歲三歲，為什麼妳餵得好痛苦，有沒有什麼是我們沒有學到的？我陪妳去學？」
於是，我毅然決然將器材束之高閣，把妳抱回我的懷中，和妳一起重新學習親餵。在懷妳弟弟的孕期、在夜奶睡不好的困境，每每想要放棄，但我們還是挺過來了，睡前的親密親餵，維持到五歲十個月，到妳宣佈自己長大了、已經可以自行入睡了，才宣告終止。
在妳一歲多的時候，妳會走了，第一次不坐推車，我牽著妳的小手帶妳外出散步。不出一百公尺，妳鬆開我的手，走向落葉堆，一屁股坐下來，灑在自己身上。
時隔六年，我至今仍記得是哪一件衣服，沾滿了沙土落葉，太衝擊了，我二話不說，拎著妳而不敢抱住妳，拎回家去洗澡，全身上下洗乾淨。
妳哭著、掙扎著，而我茫然，不懂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妳爸對我說：「我覺得我媽是失敗的教育者，但是唯獨一件事令我感到慶幸，就是她從來不怕衣服髒，讓我在草屯的童年玩得很盡興。而妳爸對衣服的潔癖，則是曾經造成妳的不快樂。這種就不要再複製下去了。」
於是，我學著放寬，學著擺脫童年的制約規條，開始讓妳穿上不怕髒的二手衣。
在妳一歲半，我對妳的「不要不要」感到不知所措，開始動手打妳。妳眼底的恐懼，令我陷入深深的悔恨自責，明明不想要再複製我爸爸的模式了，為什麼卻偏偏像是反射動作似的難以自制？
在妳兩歲多，妳弟弟出生了，我學著當二寶媽。妳和弟弟，兩個孩子的需求都需要被同時看見。妳當姊姊了，但妳畢竟還是一個兩歲多的幼兒，該如何讓妳理解新生兒的出現縱使瓜分了媽媽的時間和心力，但不會瓜分媽媽對妳的愛？這個艱難的課題，讓我的情緒週期變得很短，時不時動怒。我氣的不是妳，而是氣我自己。
在妳三歲，我終於去聽了親子共學實踐班，當駿武站在講台上，說著我們是如何深受過去的教育所控制而不自知，當他說著社會的脈絡、教育的演進、結構的壓迫，是如何鋪天蓋地影響著我們而且難以覺察，我終於理解反射動作是怎麼來的了，坐在台下眼淚直流。
爾後，我花了將近快要兩年吧，才完全「戒除掉」不要用打手背來制止妳，這麼一個小動作，竟然花了我兩年。接著，又是漫長的一段時間，學著覺察、學著跟自己對話，漸漸拉長情緒週期，也減少情緒高漲時以打罵的方式出氣在妳身上。
妳不再是沉默和恐懼的樣子了，妳的表達越來越完整，妳對我說，玩具的完整性、和衣服的潔淨，不是妳在意的事，妳最在乎的是玩的過程快不快樂。再一次的，跳脫外在因素和效率追求，又把我拉回本質面的思考。於是，玩具、衣服、吃食，一一跟妳討論，由妳決定。
在妳五歲，我決定不會把妳送進體制內的小學。我這麼努力呵護妳的主體性，看見妳理解妳，也看見妳發展自己的特質，我捨不得再把妳送進追求效率和評鑑成果的環境去。於是，哪怕我僅有高職學歷，我決定要「自學」，我自己必須學習何謂教育，也為妳申請在家自學。我在想，自妳出生以來，我無時無刻都在學習如何當妳的媽媽，那麼應該也可以學著如何成為妳生命中的教育工作者吧，或許，在我不斷學習的過程中，也能為妳示範終生自主學習，為妳示範跨越挑戰，那應該會比任何有形資產或文憑學歷都來得更珍貴吧。
我決定加入「暖暖蛇小學共學團」，這個組織方式多麼有趣，它讓我們這些自學家庭，在與他人共同生活的過程中，拓展了自己的生活經驗，也建立了教學的連結，讓妳讓我的成長和學習都變得更廣也更深刻，做出各種挑戰和嚐試。
到了妳六歲，去年，出於因妳而來的某種使命感，我想要拼拼看，多希望給妳一個更好一點點的社會，於是硬著頭皮加入歐巴桑聯盟，去參選市議員。去年年底，緊繃的選戰終於結束，選後的情緒低迷，在某天晚上的衝突，我情緒失控，動手巴了妳和妳弟弟一人一下。
隔天共學，我這個共學團領隊，對團上媽媽爸爸哀嚎著，打小孩的現世報啊，小孩會爆走啊，要大家引以為誡啊。又過了幾天，遇到駿武，我跟駿武說，我爆炸了，我動手了，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也懷疑自己還有資格擔任領隊一職嗎？
駿武告訴我：「我們都是真實的人，人有情緒出來是正常。我們都在跟過去接受的價值拉扯，有些時候狀態不好，不小心掉回去過去的慣性，不要陷入自責，重要的是承認，面對，反思，要知道自己怎麼了、小孩怎麼了，才能做出調整，而不是把打罵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是帶著脅迫小孩屈服於恐懼，這很重要。」
在那次之後，下一次的情緒爆發是四個月後，四月份的一年級花東旅行，我看見自己對愛的需要，再一次的面對自己、也面對妳爸爸，我們一家四口一起重新學習愛。
最近，當我在情緒上來的時候，在音量越來越大的時候，我有時候會先去陽台稍作喘息、放空一下，先整理好自己，再回頭對妳訴說我的著急或什麼樣的狀態，然後妳也對我抗議剛才太大聲。我和妳，和弟弟，一起學著如何照顧自己、看見別人。
寶貝，在妳出生以後，開啟我一連串的學習。在這些年來，我才知道，在過去的教育中，沒有人教過我什麼是一個完整的「人」。我對「愛的藝術」、對「自我的追尋」、對「人的潛能與價值」、對「完整的社會」，是如此的陌生。
每天睜開眼睛，都在跟過去的自己拔河。
原來，妳的成長歷程，和我的學習歷程，是連動在一起的。一次又一次的質疑、挑戰、打破、解構再重塑、又再解構、又再重塑... 多少次曾經想要放棄，又再重新面對，那種反覆撕裂的痛苦，血淚篇篇，豈止是哺乳血跡片片可以比擬的。
寶貝，昨天妳勇氣十足、信心滿滿的做出自我挑戰，妳決定在我帶共學團的工作時間，不需要大人的陪伴，跟同學們相約搭乘火車去彰化的同學家玩。妳很清楚的描述：「我有點緊張，但並不是害怕，我常常跟媽媽弟弟一起搭火車，大概有八百次還是一千次了，我可以的。」
看見妳頭也不回的走進車站，看見妳在同學家裡勇敢親手拔掉乳牙的照片，看著看著竟然掉下眼淚。這些都是妳的成長，也是我的學習和血淚啊。
寶貝，妳去外地的同學家玩，晚上直接留宿在人家家裡，還說「不需要跟媽媽視訊沒關係」，雖然我有點感嘆，沒想到育兒保鮮期竟然只有七年半，但，也蠻好的，妳不在的時候，我可以想想妳、想想我們。
寶貝，謝謝妳和弟弟來到我的生命中，你們打破了我，又給了一個全新的我。
這樣也蠻好的。
媽媽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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