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JOYCE (台北平日二團領隊 )
身邊的伙伴和朋友應該都知道,2020年開始,我將會多了一種名為「學生」的身份,嚴格來說,是「研究生」。許多人很訝異和不解,我平常就是個時間不多的多重角色媽媽,又要共學,又要倡議,又要帶著小孩自學,又要處理家務,加上一些雜事,時間對我來說一向都是被切得碎碎的,很少有完整的屬於自己的片刻,這樣的狀況在孩子真正長大獨立之前,應該都還會延續好一段日子。既然如此,我怎麼會在此刻決定當個「學生」?
回想我自己的求學歷程,其實我想不出來哪個時刻的學習和過程是讓我感到求知若渴,也沒有任何因為驗證了自己的學習和知識而感到欣喜的印象,在最後學習階段的專科生活裡,最讓我感到有趣和印象深刻的部份,全都在教室之外。當我身為學生的時候,我對這樣的學習沒有興趣,對身為學生的身份沒有認同,我深深覺得學校只是浪費我生命和時間的枷鎖,一心只想著離開校園,去過我所謂有自主和意義的生活。對照著當時身邊普遍埋頭苦讀準備報考插大或是技院的同學,專五那一年的我一心一意就是趕快畢業,趕快開始加入社會。
二十多年過去了,離開校園之後的我果然海闊天空。請不要誤會了,我沒有學歷的光環,也從來不打算進入大企業從事當時最受社會新鮮人歡迎的職業,我只想找個工作環境簡單舒適,然後可以接觸得到人的工作。真正投入社會工作的歷程,也的確都是跟人有密切接觸的工作,一直到三十歲自己開店創業,幾乎把每天與人的接觸量和互動頻率拉到最高點,但到此,我仍然對於自己和社會的關係,自己和群體的關係,沒有感受。
直到我成為母親。
2010年,我在自己開的咖啡館樓上小房間,在助產師的陪伴下,溫柔的產下了我的第一個孩子。有了第一次的生產經驗,我對世界和社會的好奇以及想多了解的欲望,像是打開了一扇窗,我好奇為什麼身在醫療進步和經濟發達的台灣,台灣女人的生產經驗竟然可以這麼悲慘?而且我們還認為是正常而理所當然? 我比較了其他先進國家在生育制度和生產模式上的差異,心裡面想著應該是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卡住了台灣的人們。2013年,我正準備著第二次的生產。但這次的生產難度更高,因為孩子胎位不正。這個狀況當然帶來了許多情緒和挑戰,但我更驚訝的發現,整個社會環境,包含醫療體制、家庭及親友,幾乎視懷孕的女人為「弱者」和「需要幫助的人」。我們整體不相信女人的生育能力,當狀況超出「狹小的正常」範圍(例如胎位要正,寶寶要小,接近周數就催生比較好,一定要剪會陰,不打無痛你會痛到受不了),就開始害怕、擔心、恐嚇和威脅,只希望待產的女人乖乖的聽長輩和專業的就好,彷彿只要妳的身體裡面有了小寶寶,而且準備生產了,不管妳有多少學識經歷,年紀多大,妳都最好跟小學生一樣,一個命令一個動作,一個指示一個選擇。在這個過程中,女人的主體性消失無形,那個當下,妳只是個容器,不是生命。
這樣的現象讓我十分困惑不解,但這樣的困惑不解無法得到解答。在當時,沒有書可以查閱,沒有對象可以討論,沒有組織倡議可以申訴,更沒有制度可以回應。2013年6月,我再度在咖啡館的二樓以臀位產下了我的第二個孩子,同時我把生產的過程透過專業攝影紀錄下來,成為台灣的第一部公開播放的居家生產紀錄片( 台灣居家生產影片,第二胎,臀位,羊水袋未破),也因為我決定不只是把生產這件事限縮在自家的隱私,我選擇透過自身的經驗,希望引起社會各角落裡原本在默默關注或是也有同樣好奇的人,一起站出來對話。我想知道更多人的想法,我想透過和更多人交流和交換看法,來學習更多了解更多。
最溫柔的相遇-溫柔生產 友善生產,希望為更多有同樣需求和目標的新手家庭打造一個交流平台,可以在裡面得到支持,交流經驗,分享資訊。我還認識了一群原本四散在各角落的女性工作者,大家都有生育經驗,也都想為台灣的生育環境和模式做一點事,於是我們聚在一起開始為台灣的生育制度倡議改革,試圖從各面向著手,做好基礎的民眾生產教育,串連各種團體,同時也試著和政府部門交涉,和醫療機構交流和合作。 生育改革行動聯盟到這裡為止,我都還沒有興起要重回校園學習的念頭,尤其從我的大女兒二歲開始我們加入了大腳小腳親子共學 ,我們透過親身實踐,陪伴孩子探索,從生活中學習,我們參與社會行動,帶著孩子一起親近社會、關懷生態,每天的時間幾乎都在孩子和共學身上。然後孩子們漸漸成長到了學齡,我們決定繼續陪著孩子一路自學下去,加入了北區暖蛇共學中心,踏上自主學習之路。我們需要和群體在過程中不斷思索教育的意義,探討教育對自我的關係,這樣的過程絕對免不了回顧自己的學習歷程和生命經驗,許多時候我們更要從固有的意識形態裡把自己拉出來,不斷提醒自己去看看孩子本身的樣貌,去思索我們想要留給下一代怎樣的未來。 到此為止,我都還是個白天精神奕奕行動力十足,但回家之後常常只剩半條命的熟齡媽媽,我最常喊的一句話就是時間不夠用,我多希望可以一天多給我十二小時讓我可以睡個飽或是好好看個書追個劇啊。但是,2018年,我們一群共學媽媽和有同樣理念的女性,創組了「歐巴桑聯盟-生活政治小民進擊 」 參與了2018年最重要的九合一大選,在台全台灣各地參與縣市議員的選舉。這個決定,大大的衝擊了我的腦袋,也幾乎改變了我的方向。
2018年,我參選士林北投區的市議員,這個決定也不是突然而來。我們和全國各地的共學家庭們不斷討論和思索著,如果我們平常為了不公平不正義,為了侵犯人權和殘害生態的人或事,都可以衝第一動員這麼多家庭去支持、去倡議,去維護和去對話,那麼為什麼一談到政治我們就要退後? 這難道不也跟我們這一代人從小被教育的「政治很髒」「政治很黑」和「政治不關我的事」有關? 為什麼這樣的思惟會出現在我們一整個世代? 又為什麼會如此深刻的刻印在上一代和我們這一代台灣人的信念中? 這樣的信念影響了什麼? 我們要繼續把這樣的價值觀傳給下一代嗎? 如果我們開始知道,你不理政治,就會被糟糕的人統治,你以為自己跟政治很遠,其實我們的生活時時刻刻都被政治掌管,那麼我們為什麼要繼續忍耐? 為什麼要繼續視政治為猛獸? 我們是不是更應該接近它認識它? 一群人的事就是政治,那麼我們這一個世代這一群人,要為下一代創造怎樣的政治生態?
不對的事就是去改變它。這是歐巴桑聯盟當時成立的初心。但是在參選的過程中,我有很大的衝擊。我深深體認到,「教育」是如何深刻的影響著我們。我們的教育鼓勵孩子們往外發展,我們強調「功成名就」,而這樣的意義通常不會在家鄉完成。我開始發現脈胳,教育的設計和發展,好像不是為了以台灣為根? 那....是什麼影響和造就了這個結果?現在檯面上的政治人物,運用的傳統竸選方式,不是在鼓勵人民參政和關心政治事務,而是在分化有錢有權有資源的人,和一般平凡小民的差別。在地資源,綁椿,地方建設和議題操作,靠的如果不是金錢和人脈,就是長期的深蹲地方,了解民情。但我們的教育鼓勵年輕人外移耶?! 當青壯世代從地方被「架空」,當然勢力就只能代代相傳,不是傳給自己生的下一代或家人,就是自己這一邊的派系人馬。健康的政治生態會是這樣嗎? 其他各地民主國家又是怎麼支持和鼓勵人民參與政治的呢?
這樣的狀況是我當個媽媽和生產改革倡議者從來不會想到的!
參選時大量接觸人群和政治工作者的經驗,讓我開始思考,如果我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無論是生產制度或生育環境,或是生育政策的改革,或是教育環境,甚至是人文生態,都得要先從頭爬梳台灣的社會發展脈胳,我得先把自己被架空的那一段歷史軌跡補回來!我得先給自己一段時間,專心的,認真的去研究我熱愛的台灣社會,在我需要對人們談一談為什麼我想要這麼做,為什麼台灣社會需要這樣的改革時,我得先理解這些堅持固執地站在對立面,不想要共好的人們有什麼困難,甚至是有什麼限制。
前陣子正好有個機會,帶著孩子們近距離的參與了228受難者-湯德章 先生受難事件的歷史行動劇,儘管孩子們都知道大家都是演的,但那個氛圍和場景,仍然讓孩子們感到壓迫和恐懼。我們和孩子們的學習軌道其實沒有不同,孩子們因為生在現在,因為有我們的支持,所以正在進行他們的自主學習之路,而這條路一定會很貼近台灣,很貼近他們出生成長的家鄉,我們想要把教育的本質帶回來,不斷提醒自己和孩子,自己是故事的主角,每個人都是這條歷史長河的主人,我們要改變不滿的現況,創造想要的未來,得先從找到自己開始,而這當中絕對不能省略反省、思辯和面對教訓。
我決定成為社會發展研究所的新生,的確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其實我根本沒有預算讓自己再度成為學生,同時我的二個孩子也正在需要投入大量資源和時間的自學狀態中,但就跟我當初投入歐巴桑聯盟參選時一樣,如果決定了,那就去做了,接下來,就只是調整時間和重新分配資源而已。媽媽要去上學這件事,對我的孩子們來說是件新鮮有趣的事,同時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對他們來說,媽媽就只是想去做她想做的事,媽媽也有想要學習的事物,如此而已。而我對自己期許,好好把握這人生難得的二次機會,重新享受學習的樂趣,面對龐大課業和論文壓力的挑戰,媽媽的自主學習,同時也是孩子們最好的學伴。
最終,我仍然抱著一個目標,希望學成之後的自己,可以真的為台灣社會貢獻一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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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2017/12/30 爭好空氣,地方媽媽研讀「空污法」!
2019/04/28 黃婉茹,溫柔生產的想像與真實
2019/12/19 劉紫緹,重新誕生自己--找回你我的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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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12日 星期日
2019年9月29日 星期日
溫柔生產般的共學
文:餅乾貓(台北平日二團)

共學日子越久,排的毒越多、越深。看起來發懶,其實一直在療傷,看不出自己做了什麼。慢慢明白、理解:『外觀』是不能斷定內在改變的這件事....
回想起領隊不斷問我們,為什麼要共學?
我想破腦袋就是卡住...共學的初心是什麼?領隊又是什麼角色?那些徘徊、慌張...
直到發懶了一陣子的我和共學媽媽聊天,我才突然想到一個狀態很接近...共學就是溫柔生產啊!
共學的日子,就是生產的過程。領隊就像是助產師的角色。
她看過一些狀態,他能給我們不同方向的回饋,在我們需要時拉一把。他依然是陪伴的角色,給予支撐的一個能量,但並不是她主宰著我們的生產。
孩子是個體,從在肚子裡就是。
我們忘了孩子是可以溝通可以討論的,我們忘了最需要被閱讀的書就是我們自己和孩子,無論心裡或身體都一樣!
有雙寶真的每天都在拔河,但那些拔河不是孩子給我的,而是這個社會塑造出來給我的,孩子像鏡子一樣反射出我的困惑、無助、軟弱、憤慨。好累!真的好累。但當某一天又看清一點什麼,又改變了什麼,那樣的力量,就像從豆子冒出的新芽一樣,充滿能量和溫暖。
在那看似廢廢的日子,我正像蜘蛛一樣慢慢結成我需要的網子。每一步都艱辛,卻不會白費~
妳呢?為何共學?領隊對你來說又是什麼?
《回嘉真好》,岱伶(嘉義平日假日團領隊)

共學日子越久,排的毒越多、越深。看起來發懶,其實一直在療傷,看不出自己做了什麼。慢慢明白、理解:『外觀』是不能斷定內在改變的這件事....
回想起領隊不斷問我們,為什麼要共學?
我想破腦袋就是卡住...共學的初心是什麼?領隊又是什麼角色?那些徘徊、慌張...
直到發懶了一陣子的我和共學媽媽聊天,我才突然想到一個狀態很接近...共學就是溫柔生產啊!
那個主體一直都是「我和孩子」~我了解自己的狀態,我明白生孩子的過程一定有苦有痛,一定煎熬~但那煎熬完全可以被理解後,用自己能消化的方式轉成動力繼續下去,回想起來並不是痛苦無比的,而是非常值得的蛻變。
我和孩子在這件事上不是到了地獄,孩子不是來折磨我們的!而是因為第一次合作、因為相信、因為好奇、因為愛,在這件事上信念慢慢建立,幻化出來的果子。
我和孩子在這件事上不是到了地獄,孩子不是來折磨我們的!而是因為第一次合作、因為相信、因為好奇、因為愛,在這件事上信念慢慢建立,幻化出來的果子。
共學的日子,就是生產的過程。領隊就像是助產師的角色。
她看過一些狀態,他能給我們不同方向的回饋,在我們需要時拉一把。他依然是陪伴的角色,給予支撐的一個能量,但並不是她主宰著我們的生產。
孩子是個體,從在肚子裡就是。
看不見不代表沒有,不會說話不代表沒意見,哭不代表要折磨我們,而是要我們更仔細看見他、陪伴他。
威權教育下的我,慢慢變得懶惰、膽怯、毛毛躁躁、無法自主學習、思辨、不敢輕易相信別人,更不相信自己,覺得追隨大眾就是安全的,跟大家不一樣就很焦慮是錯的。孩子外包就覺得安全了,追隨專家就可以有解套了。我們忘了自己也曾是被壓抑的孩子,覺得我現在活得很好,也沒有這樣壞掉,為何現在孩子這麼多毛病?
威權教育下的我,慢慢變得懶惰、膽怯、毛毛躁躁、無法自主學習、思辨、不敢輕易相信別人,更不相信自己,覺得追隨大眾就是安全的,跟大家不一樣就很焦慮是錯的。孩子外包就覺得安全了,追隨專家就可以有解套了。我們忘了自己也曾是被壓抑的孩子,覺得我現在活得很好,也沒有這樣壞掉,為何現在孩子這麼多毛病?
我們無法深刻的思考自己面對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只看結果論斷每件事,我們忘了過程中有好多方向和角度可以討論,變成一個只看一點點資訊就批評、論斷、跟風、下指令....
那些共學的日子,是我跟孩子一起重新活一次的日子。共學的價值,在於主要照顧者的我們用了多少心力去看待這件事,我們願不願意拋開原本擁有的框架,重新思考每一件事?還是我們依然追尋別人給的價值?依附在某個專家上面!?期待孩子長出某種樣貌才是所謂成功?才不是壞掉歪掉?
那些共學的日子,是我跟孩子一起重新活一次的日子。共學的價值,在於主要照顧者的我們用了多少心力去看待這件事,我們願不願意拋開原本擁有的框架,重新思考每一件事?還是我們依然追尋別人給的價值?依附在某個專家上面!?期待孩子長出某種樣貌才是所謂成功?才不是壞掉歪掉?
我們忘了孩子是可以溝通可以討論的,我們忘了最需要被閱讀的書就是我們自己和孩子,無論心裡或身體都一樣!
有雙寶真的每天都在拔河,但那些拔河不是孩子給我的,而是這個社會塑造出來給我的,孩子像鏡子一樣反射出我的困惑、無助、軟弱、憤慨。好累!真的好累。但當某一天又看清一點什麼,又改變了什麼,那樣的力量,就像從豆子冒出的新芽一樣,充滿能量和溫暖。
在那看似廢廢的日子,我正像蜘蛛一樣慢慢結成我需要的網子。每一步都艱辛,卻不會白費~
妳呢?為何共學?領隊對你來說又是什麼?
[親子共學實踐班報名中]
10/19-20 北區實踐班報名簡章在這裡!
[延伸閱讀]
《看見細緻的陪伴》,簡彌堅(台北假日一團領隊)
《回嘉真好》,岱伶(嘉義平日假日團領隊)
2019年6月21日 星期五
肚皮大小事,時代的事:一起來看展覽看電影
文、圖:OMER(台北共學平日團領隊)
前幾天,快步走在萬華火車站附近的幾條馬路間,我打算詢問可能合適辦展覽的場地。我們共學團的爸媽們,打算在六月二十三號這天,共同發起並親自操辦的小小展覽。
正午烈日下,氣溫高,眼睛幾乎張不開,突然,一個景象浮現,我無法再前進了… 呆站在那兒,看著它,直想掉淚…
四、五歲吧?我和父親停在萬華一家服飾雜貨批發店門口,我想買條大浴巾。那年代,大浴巾是時髦貨,老闆將各式浴巾從天花板上垂掛成一排。那時我雖然年紀小,但仍看得出來浴巾是高級品。我高興極了,父親牽著我的小手,我們就停在幸福框框裡仰望著它們。我們會從中挑選一條,給我的。
「妹妹,這條不錯,要不要我拿下來給你看?」老闆手上的長桿指著一條白底,藍色卡通圖案的。
父親低頭用眼神詢問我的意見,我搖搖頭。循著我的眼神,父親和老闆都發現我正盯著隔壁那一條,夢幻黃底,天堂來的。
「這條嗎?這條是進口的喔,一條400塊,剛剛那條50塊…」老闆算給父親聽。400?那可是一毛錢可以買一包酸梅粉、一塊錢買十包的年代。
父親低頭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一絲想要企圖阻止或影響我,但我能感受得到,這個數字對父親來說是有相當相當重量的。父親的節儉是全村子裡有名的,兒時,家裡開雜貨店,父親穿的鞋永遠都是客人買新鞋時留下來的破鞋。他總是問:「這雙你不要了,那可以送給我嗎?」在我印象中,他甚至不曾丟過廚餘,母親每回打算丟棄不新鮮的食物時,一定會被父親趕緊接手。每一粒米,甚至湯湯水水,都不要浪費了,他常對自己說。
「你很想要那條,是嗎?」見我久久不開口不回應,父親彎下腰在我耳朵邊輕聲問。
我緊抿著雙唇、倔強地點頭。
打包了。
兩天前,為了這個即將來的展覽,我與共學團內的媽媽聊到「滋養」的概念:為什麼人類得要經過十月懷胎這種「缺乏效率」的方式「產出」一個生命?不只是「生出來」及「養活」、「養大」而已,這當中關於「孕育」與「滋養」的概念意味著什麼呢?
《童年與解放》裡,作者黃武雄提到:「人的人性(或說人類本質與創造力)要從機器生產的宰制中解放出來,回到他自身,亦即回歸於『人的自我實現』。」從被機器宰制,時代一路走到今天這一步,人本主義心理學家Maslow提的基本需求理論有沒有可能拿來與分娩對話?
從懷孕到分娩,從分娩到我們人人在說的「親子」,究竟,「孕育」與「滋養」的親子關係又是如何豐富著生命會自動向上追求自我實現的驅使力量呢? 有位媽媽問:是關於女權嗎?我那當下想的是,兒童權利、女權,甚至生產權利,可能都還不足以圓滿生命被上帝捧在手心裡送到人間的初衷,更何況是在追求這些權利的過程?掙脫宰制,至少要先能辨識枷鎖;而辨識枷鎖,又豈是目的呢?
到底,這個「孕育」與「滋養」包含著什麼意涵?說真的,我不完全知道。只是,它總讓我聯想到童年時我與父親同在的那個框框。我一點都不記得那條黃底浴巾實際長什麼樣?然後呢?到哪兒去了?這些,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倒是,幸福框框裡,跨越物質金錢,父親在那當下只想試著充分了解、體會女兒的眼神和那心意,至今,我仍受其「孕育」,受其「滋養」著。
啊…當生產可以被重視,當它們可以是故事,這不正是走在孕育與滋養的道路上了嗎?
最後,關於這個展覽,無論是概念上或經驗上的,我們都無法做到讓它們在展覽裡一 一被言盡,時間很短,人力很有限,場地也不大。但,它依然美麗。這是團裡的爸媽第一次的嘗試,你可以帶著你的故事來聽聽別人的故事,同時,也走一遍你的年代,你的事。
【肚皮大小事 時代的事】一場生命與主體的饗宴
★ 互動式展覽
日期:108年6月23日(日)
時間:11:00~18:00
地點:台北國際藝術村 文創A區
(北平東路7號 善導寺站1號出口)
*生產背後的那些年代
*100個生產故事
*繪本互動
*來座談:13:30~15:00
★溫柔生產電影【祝我好好孕】(保護級)
日期:108年6月23日(日)
時間:16:00-17:40
地點:華山光點電影廳(A Two)
2019年4月28日 星期日
溫柔生產的想像與真實
文圖、黃婉茹
迎接新生命,能不能有所選擇?
我是一個有三個孩子的媽媽。
前兩胎是一般醫療介入:在醫院生,雖沒有打催生,但是有打促進子宮收縮的點滴;有浣腸,有刮陰毛,不能下床,有剪會陰。
在這兩胎待產過程裡,我是個忙碌的上班族媽媽,幾乎沒有餘裕多做功課。我聽過「溫柔生產」,我腦中想的是:我的婦產科醫師感覺蠻溫柔的啊…就沒有再多想了。
搬來台東後,認識了共學團,認識了彭甘,她帶我認識了萬美麗助產師。我完全被「溫柔生產」的概念打動,因此,第三胎我選擇了溫柔生產。
談後來「我做了什麼改變」,是溫柔生產的一部分,但如果只談到這裡,很容易會覺得「溫柔生產就是什麼都不要做」。
可是我覺得,其實不是的。
「為什麼」這麼決定,「為什麼」走到這裡,以及在這個抉擇裡,有沒有掙扎、有沒有感覺上「不」溫柔的東西,我覺得是整個過程裡更大的一部分,也是蠻需要直接面對的。
正好,因為與我的陪產員宜慧跟台東幾個溫柔生產的媽媽們,合辦了一個座談會,這篇主要是座談裡我談到的部分。我想談的是:
我為什麼選擇溫柔生產
溫柔生產的想像與真實
產後恢復的挑戰
Part 1 我為什麼選擇溫柔生產
我的前兩胎生產經驗其實沒有太多不適,整體來說算是非常愉快,生完都覺得還想再生,整個很愛生孩子。
但也是有部分的不適感殘留下來:像「會陰傷口縫合後住院時滿痛」、「哺乳不順」、「先生在產房昏倒」,其他都算是非常愉快。先生昏倒還讓我在產房裡笑著生完啊啊啊(註1)。
(註1:是的,在我生老二進去產房的時候,因為我子宮頸一下全開,疼痛指數高,叫得很瘋狂,讓他有被嚇到。進去產房後沒多久,他就在我後面暈倒了。醫生說:「你老公暈倒了!」我說:「那怎麼辦?!」醫生他們就搬了另一張床讓他在我旁邊躺。)
雖然生產經驗還蠻愉快,但回想那個不愉快的三件事,我後來領悟,那些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我之前生產的輕鬆愉快,是建立在「無知(不知道有所選擇)」與「不自主」的狀態下。
這裡的無知並不是批判,是形容一個狀態。
完全不用多想,其實是一種輕鬆。
什麼都由醫生來幫你決定,醫生也當然不會跟你討論太多,直接幫你選擇對對大家都容易快速的方式。
我沒有做功課,所以不知道原來醫生說「我們現在來幫你」其實是要剪會陰,在事前其實他們也完全沒有跟我討論過;
我先生很照顧我,但也沒有做產程功課,所以第二胎因為疼痛感來得快速明確,所以他被我的叫聲及氛圍嚇到暈倒。
我在第一個月,沒有好好了解哺乳的正確觀念,泌乳量不足,醫護人員擔心孩子於是鼓勵餵配方奶,「我不夠奶」的信念一直深植我心,結果更沒奶,覺得自己不可能,很快就斷奶了。
這些在順利愉快的生產經驗裡的「不愉快」,讓我不禁在想,真的是唯一的做法嗎?
認識了溫柔生產後,我被兩件事吸引。
第一,產婦能決定自己要怎麼生,而不是被決定,我覺得是很能幫助這個社會看見每個人的不同的。
我更希望能藉由我自己的身體,去進行一場革命。讓產婦有所選擇,讓醫院也有更多可能性。
第二,有沒有可能因著這個過程,更了解自己?我在面對「生命」這樣的課題,這麼「柔軟」但又「高壓」的課題,我會看到什麼樣的自己?
也因為想把這兩件事拉進來,我覺得第三胎好像在回顧自己過去的習性與選擇的脈絡,也再重新建立一個新的開始。
Part 2 溫柔生產的想像與真實
即使是上過產前教育了、找過資料、讀過書了,對於溫柔生產,還是會有些自己的想像。這些想像,當與真實狀況不一樣,還是會有些衝突感。
這些衝突也沒有不好,它讓我更理解自己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這裡紀錄的是,過程裡讓我印象深刻的「衝突」。
01
想像:溫柔生產應該很隨性吧、不需要太多外力吧?
真實:正因為不依靠外力生產、正因為相信自然的力量,更要把自己照顧好、做足功課
懷孕過程中,我發現有妊娠糖尿,於是我跟陪產員宜慧開始每天核對三餐飲食,她提供我非常多中醫與西醫對於控制血糖的方式。我們也討論身體調理的方式、紓壓的方式。
因此,懷孕期間,我創下煮飯頻率的巔峰,養成早起的習慣,血糖慢慢恢復穩定。
正因為要相信自己的身體,對自己的身體必須付出更多有品質的照顧,這一點確實用力地做了改變,也花了不少心力。
02
想像:我做了功課,但是我還是想複製別人的經驗
真實:阿我就不是這樣的人啊!
遞交生產計畫書的時候,我將各種腦中想像的放入清單裡面。我的好友彭甘的水中生產感覺實在很美好,於是我也來列為標配。
但後來越想越不對勁,因為,我其實不喜歡很多程序,對水反而有不安跟壓力,我甚至不太需要生產音樂的啊!後來寶寶出生後有些狀況,我也還是打了疫苗捏!
刪除刪除,只留下真正讓自己感到安心自在的。撰寫生產計畫書是一個可以一層一層釐清、看見自己的過程。
03
想像:溫柔生產應該要生很久吧!要變化很多姿勢等小孩來
真實:結果我8點落紅,9點進醫院,10點半生完。
「溫柔」不就是要緩慢的、放鬆的,讓孩子等待對的時機嗎?
結果我8點落紅,九點到醫院,宮縮變緩慢,護士還問我要不要回家。但經過走廊散步,在宜慧身上共舞,快十點時,我覺得好想大便。因為這個禮拜全家都在上吐下瀉,我也才剛被感染,我覺得可能要拉肚子,如廁的時候,感受到寶寶竟然著冠了。我趕快把他縮進去,跟宜慧說要生出來了~~~
一躺在床上,內診,護士大喊「full了~~~」他們很緊急的趕快鋪床。消毒布一鋪好,洛韶就這樣包著羊水膜滑出來了。一出來羊水膜就破了,胎盤也跟著出來了。
快到這次先生來不及昏倒。快到我一直在想,那我到底有沒有溫柔到??XD
孩子真的有自己的來法。我們能做的就是寬心、準備,不需要自己嚇自己。
產後兩週,我每天都往醫院跑,去看住院的寶寶。每次拉開窗簾,我就心糾成一塊。可以親餵他的那天,我對神充滿感謝。
04
想像:溫柔生產孩子應該都頭好壯壯超級健康吧!
真實:生命會有他自己的到來與出路
洛韶生出來後體重偏輕,跟產檢預測體重有落差。我不確定是什麼原因,也許是我的體質他的體質,也許是我生他前一週才大病一場。
出院後他黃疸降不下來,我們又去醫院照光。當天晚上,醫生緊急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我的孩子雖然沒有任何發燒症狀,但抽血報告顯示白血球過少,數量比起一般孩子僅有10%的數量,是免疫力不足高風險的寶寶,需要住院一陣子。
我問他,那會影響什麼呢?他告訴我許多實際狀況:比較容易被細菌感染,比較容易生病、不能受傷…
掛了電話,我就崩潰了。大哭到沒辦法跟老王說醫生說了什麼。
那時我心裡覺得很自責,覺得是不是自己沒做好什麼事?但我相信這段時間母奶更重要,於是每天認真擠奶,去醫院送我的母奶。
過了一個禮拜密集的與醫生討論,醫生提了一個方案:打白血球補充的針。一般是化療的病患在使用。如果打了白血球升回來,孩子帶回家可能也比較放心。
那時我心裡覺得很困惑,但仍有個明確的聲音:
你沒有做錯什麼,你應該拿回自主權,自己了解清楚,自己決定。
我回家後上網找資料,發現其實嬰兒的白血球過低有幾種狀況。其中,確實有些比例的新生兒是出生時不穩定,三個月後慢慢恢復。於是我知道怎麼做了。
得到醫師的支持後,我堅持餵母奶,每週僅作抽血追蹤。醫生詳細紀錄每一次的數量,記錄到我都已經會背他的換算公式了。
三個月後,老三已經回到正常穩定的數值。目前甚至高於一般孩子的平均數量。
生命是不可能被100%被預測的,也不可能因為有努力就一定100%美好。這就是生命的真實。
溫柔生產也是的,溫柔不代表沒有意外,溫柔不代表一切順利。學習擁抱真實的部分,真實的我,真實的他,與他在一起。
Part 3 產後恢復的挑戰
溫柔生產產後不是就每天笑著跟北鼻在一起嗎?我以前很難把溫柔生產與產後憂鬱連結在一起。 我覺得溫柔生產的產婦,應該是全世界最快樂的產婦了吧?
3寶的生活,就是這一個終於躺平,另外兩個就會有其他需求的日子。先生也在做完月子後,去全職工作了,我多數時間得自己找到育兒的節奏。
國外研究指出,每一個婦女的產後恢復期,包含身體的力量恢復、情緒的穩定,與寶寶互動的作息的穩定,平均要1-2年。
但這個社會,只給一個女性1個月坐月子。做完月子就期待她完全恢復了。包括我自己看待我自己,也是如此。也許我們還能正常工作、照顧孩子,但不代表我們已經完全恢復。
但是,最不容易的是,產後憂鬱的症狀有時並不明顯。有些是很日常的,例如:
沒有睡覺但也不覺得累; 覺得累但是睡不著; 每天都無心家事; 看到老公睡覺或打電動會很怒(這個可能產前產後都有);
想到老公不在就會想哭; 滿地的衣服; 不想回家; 不想說話; 覺得自己整個退化,沒有腦也沒有力氣; 做得不好時,會很想一直哭…
而這些並不會只出現在坐月子期間,反而「出關後」因為較缺乏照顧,而開始一一浮現。
我自己的經驗裡,可以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想證明自己真的出關了,於是盡量不求助
最可怕的是,從坐月子被照顧的狀態脫離,我覺得自己狀態還不錯,可以跟「以前」一樣,輕鬆的做以前會做的事。
於是我帶著三個孩子,跟朋友一起去台南小旅行。
有朋友在時,沒什麼問題,但晚上睡覺洗澡我們都是自己住,完全令人焦慮到不行。無法自己好好洗個澡,無法自己好好吃個飯。
那幾天我雖然撐過來了,順利完成旅行,但回來後,徹底崩潰,發現「自己真的變爛掉了、事情開始無法掌控了」,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控制欲是多麼的強。而整個世界都在失控。
所以要度過這個階段,我會說:對策就是安排一個一打三跨縣市小旅行,可以很快的看清自己的能力與變化,縮短這個階段的進程。
(誤)
第二階段:發現自己真的變超弱,非常沮喪、軟爛
經歷上一個階段的認證後,我徹底的無法接受自己的狀態。對,我看見了,但我還沒有接受。
於是我回去娘家住了將近一個月,幾乎每天都躺在床上。小孩來喝奶後就跟我一起狂睡。醒來時,就發呆,覺得自己真是好廢,但是也不想振作。
這個階段的對策就是:逃回娘家吧,讓自己徹底休息吧!你可以爛,你值得軟。
第三階段:練習求助,人生的志向就是把小孩托給別人抱。
慢慢的,覺得廢得夠了,終究是要回去自己的家。但回來後,動作變慢了之外,也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的「習性」也讓生活變得困難。例如習慣性的接受一切,不找人幫忙,也沒用別的方法改變。
共學團領隊小賊是一路跟我一起的夥伴兼好友,她看到我逐漸變得沉默,變得不太參與團隊活動。她告訴我她的觀察,希望我也去理解看看自己這個階段有什麼改變、需要什麼幫忙。
她說「我們都是母親,你的需要我們應該都可以同理得很好,可是你去哪裡了呢?就算是沒有活力的黃婉茹,也是黃婉茹啊!可是你的狀態與需求是什麼呢?」
我心頭一糾,想著,我是不是還沒有完全跟自己「同在」呢?
我開始練習「感受」自己是不是累了:
過勞的時候,身體是感覺不到的。以前孩子如果希望晚點回家,我會盡力去設計行程,但為了預留可能的疲累,我開始最多只排行程到下午兩三點,盡量不要再加行程,保留體力給自己。
這過程與孩子的衝突不少,有時候我妥協了,答應孩子再去個公園或者賣場。但回家的路上真的就會感受到很累了,心裡會有委屈、不開心,覺得自己的逞強不但讓體力不支,也讓我很想遷怒在孩子身上,終究是對自己不夠好。
於是漸漸開始跟孩子說明我的狀況,有時必須非常堅持我需要早點回家休息,孩子也慢慢明白了我的需要。
我也練習開口找人幫忙,也練習拒絕
對我來說,這真的很難。
我的第一個練習場域,就是在共學現場。共學媽媽們都非常熱心,會主動開口。但我真的需要協助而大家看起來各忙各的的時候,我就是開不了口。話就在嘴邊卻怎麼樣都講不出來。我擔心大家看起來好像都很忙啊,應該沒有辦法吧!
「不夠勇敢核對」的心思,背後其實是「害怕被拒絕」,害怕被拒絕的心思背後,可能是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這個課題其實不是只有在產後憂鬱,它跟了我很久,而在我最脆弱的時候,被放大許多。
不開口的人,比較強大嗎?我覺得其實是相對軟弱的。因為不夠相信別人,也不夠相信自己。我不斷練習著,不是練習強迫開口,而是練習看到自己的不安,並試著勇敢與別人核對。現在還在努力中。
我也開始暫停某些遠行。一次已經訂好票也買好票的台北小旅行,我在出發前幾天考慮了好久,「要放下嗎?好可惜!我會不會太弱了?真的不行嗎?要硬著頭皮試試看嗎?」
後來,看著我的孩子,看著自己。我希望我們都是全然的自在做每一個選擇。我終於下定決心退出。
要說出自己狀態不是那麼容易,可是承認了以後,就好像某個氣球被戳破,不再這麼緊張,反而開始舒坦了起來。
我也試著在部分的例行事務裡請假,自主在家休息。外出的疲累,那天就以宅宅的生活毫無目標的展開。
鬆,雖然沒這麼精彩,可是卻非常腳踏實地,我接上了屬於自己的地氣。
我選擇放下以前所執著、所眷戀的,不再去當那個「強大但沒有自信」的自己,選擇接納了「有限但無憾」的自己。
找陪產員與育兒的夥伴
一個專業的女人與一群有孩子的媽媽的支持都是很重要的。
專業的女人給我方向,穩定我胡思亂想的心。
一群理念相近的媽媽朋友能夠真正同理我、支持我,在媽媽這條路上,不再孤單。這整個過程,如果沒有這群女人,大概走不到這裡。
接受老公真實的樣貌
那麼男人呢?伴侶關係是產後影響我最大的關鍵。
我們常說「神隊友」與「豬隊友」,但我在這段時間裡看見的是,一個人,一定有各種面向組成,無法二分法,也無法被標籤。
可是我為什麼看不見他真實的樣貌,而只是急著定義他是神還是豬?
因為我好累,「我好需要被理解」的心思讓我急著想去靠航。但發現這個港口完全不在狀況內、頻道也沒調一致,就爆炸了。
接得到我,你就是神,接不到我,就變成豬了。老公,是個活生生的人,怎麼生了個孩子,我就完全看不懂他了?
老公一定無法像女人一樣了解生產的哺乳的痛苦,這是事實。那些用身體親身經歷換來的,在我們身上很深刻,不代表他們也能全部理解。無法理解是一種隔閡,這也是事實。而我們之前一直在這隔閡裡爭吵,覺得對方做的永遠都不夠,覺得對方看不見我的辛苦,這是我一開始選擇的態度。
我在期待一個完美的人,而心理的反射是,我在期待一個完美的「自己」。我對先生的失落,也許來自於我對自己的失落。
直到有一天,一個也是產婦的先生跟我們分享,其實男人幾乎已經是工作完就回家陪家人了。但是回到家,什麼事都好像做不好,孩子給他抱也哭,幫不上忙的感覺讓他們也很焦慮。爭吵後的氣氛不好,也讓他們無法自在的表達情感,說出心裡真正的感覺。
他所形容的這個「先生」的狀態與我其實非常相像。我們都很想盡力的做好,但是在沒做好的時候,承受不了一切的挫敗感。
我跟我的伴侶其實都在經歷一個難關。
我恍然大悟。
於是,我開始試著不去分類他,而是重新認識理解我的先生。生了第三胎,他會不會壓力也很大?他是不是也在害怕溝通?他擅長什麼?不擅長什麼?他期待的陪伴是什麼?放假他會希望做些什麼?他會不會也渴望自己獨處的時間呢?
一次一次的,有爭吵,也有互相表白我們自己的壓力。
前幾天他不經意的告訴我,「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就是,每次我抱著老三,他大哭,而你不來抱他的時候,我就會生氣。可是我不是要抱怨,我只是想告訴你,為什麼那個時候我臉會很臭。」
在這簡短的一句話,我知道,我們真的都很努力了。努力地在生產與育兒這個巨變裡,一起走著。我深深感受到我們是彼此扶持的伴侶。
*
未來還在進行中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沒有產後「修復」,沒有什麼「回到軌道上」。不要再拿看不見的軌道來壓迫自己了。
只有「真實看見當下自己的需要」。
再問我一次為什麼選擇溫柔生產?
我覺得能看見自己,好好照顧好自己身為一個人的需求,好好的信任自己掌握在手中的能力,就是孩子要送給我們最大的禮物。
而這個能力不會只在生產的那一天,他會陪著你跟孩子,一路長大。
2017年4月11日 星期二
陣痛,是褪變的開始
文、圖:趙詩涵(桃園共學平日一團成員)
「曾經聽說,當毛毛蟲羽化成蝶的前一刻,如果把蛹剪開,讓牠提早回到世間,那麼這隻『蝴蝶』就會變成身形肥大、翅膀短小的模樣,終其一生只能在地上笨拙的爬行。因為,牠沒有靠自己的力量擠過蛹道,無法讓身上的體液順利流進翅膀,成為能夠負擔自身重量且能乘風飛翔的雙翼。」─《毛毛蟲以為的絕境,其實是蝴蝶美麗的開始》
我因為懷孕時不想面對以前長輩們說的生產的種種不愉快經驗,所以接觸了溫柔生產,也讀了芭芭拉(Barbara Harper)的書《溫柔生產:充滿愛與能量的美妙誕生》,又是自費上課又是跟醫療體系討論的,我做了好多功課。
然後,在那個落紅的凌晨,我知道,這期待以久的ㄧ刻,來臨了。
跟老公兩人在家裡待產時,我用身心靈去感受:感受孩子發出的越來越強勁的訊號、感受著宇宙帶給我與生俱來的母性本能、感受著當下ㄧ波波浪潮般的力量將孩子帶到我的身邊。每一次浪來了,我閉上眼,讓浪帶著我站上浪頂再慢慢趨於穩定。
這是每個自然產的母親必經之路。
是女孩從初經開始(可能會有經痛)褪變成女人,在女人的初夜(可能會有痛感)褪變為多了解不同的自己的女人,再在陣痛的過程中,一個母親跟孩子一起誕生了。
這著實不容易啊!但更不容易的是,有更多的未知跟改變。
蝴蝶如果沒有在蛹裡靠自己的力量掙脫,給予翅膀生命,也就無法看見那展翅高飛的美景,感受那飛翔的自在。
為什麼我們要選擇這麼辛苦的教養方式?還常常要帶著孩子上山下海的搞死自己?因為我要證明:我可以給我的孩子我父母沒有給我的,甚至更多。
所以,陣痛痛不痛?我想對大部分的人是的。當父母累不累?當然,不然哩來當看看!為孩子撐出空間累不累?Fxxx yes!!!(白眼+N)
但這些都是為了什麼?這些陣痛、這些自我與信念的拉扯、大人與孩子間的拉鋸掙扎,孩子間的權力糾葛與力量展現、伴侶之間的磨擦怨懟,這些都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自己長出力量吧,我想。
如果沒有陣痛,我又怎麼能感受著專屬母性才能感受到的力量?如果沒有自我與信念的拉扯,我又怎麼能反思辯證?如果大人跟孩子沒有拉鋸掙扎,我與孩子要怎麼知道這一次次累積出來的界線在哪?如果沒有孩子間的權力糾葛與力量展現,孩子又該如何知道自己該長出什麼力量,長成什麼樣的自己?如果伴侶之間沒有磨擦怨懟,又怎能在ㄧ次次的同理和好互相支持去修正經營的方向?
這些,都是褪變的開始。很痛很累很他X的煩!但都是褪變的過程。要常常向內問問自己:我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記得我很喜歡的助產師常說:「花若盛開,蝴蝶自來。」
致每個正在褪變中的未來的大小蝴蝶們,我們相約空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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