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4日 星期六

討論同志婚姻的起點是什麼?

文、圖:Xiangru Lin(台北共學平日一團成員)



關於同性婚姻修法,最近成了台灣社會的輿論熱點。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一,支持跟反對同志婚姻的團體都要上街頭,一方說「用愛守護立院」,另一方則說,「為下一代陳情」。

關於這個議題,我有位朋友說他現在只有兩種選擇,要麻跟潮流發些無腦slogan,不然就是認真寫,然後被忽略或被罵翻。

我關注同志婚姻議題好一陣子了,多數論點都看過,也討論過,我的立場也已堅定,本來這次沒有想潦落去討論,但看到朋友這麼說,不如就來寫些感想吧。

〈婚姻賦予的保障與綁定,為什麼同性戀不能享有?〉

其實,「以愛之名」作為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理由,是有問題的。

因為,「愛」並非結婚的充分必要條件啊!相愛的人要結婚是基本人權這句話雖然很響亮,但其實需要細緻地論證,不然父母跟子女相愛、近親之間相愛為什麼不能結婚(或是為什麼你覺得應該要開放讓他們也可以結婚)?

在現行法律制度下,婚姻建構了非血緣的親屬關係,並保障其一定的賦稅優惠、遺產繼承權利等等。在日常生活中,還有因身分而產生的醫療同意權、還可以代理配偶去銀行辦信用卡之類的。這些把兩個人「綁定」在一起的社會制度(或說社會認可),正是同性伴侶最想要的。

上述這些保障跟綁定,為何只能異性戀獨享?因為同性戀不自然?不能生育?

〈反對理由1:少子化會更嚴重〉

反對同志婚姻的一個理由是說,若開放同志結婚,會讓少子化更嚴峻。我對這說法很不滿,先不說神父修女也不能結婚生子那還要鼓勵聖召,若以少子化為由反對同性婚姻,那對各種可能造成少子化的事都該一併反對吧。

但是,討論勞動權益、薪資、休假時(沒時間陪小孩成長),討論房價、社會住宅時(沒有可負擔的居住空間),好像也沒看到這些團體出來聲援啊。

〈反對理由2:不知道怎麼教小孩?  〉

不知道怎麼教小孩,是反對同志婚姻的另一個理由。若開放同志婚姻會讓小孩覺得太複雜。嗯,我真誠的建議是,你就如實告訴孩子這世界就是這麼豐富寬廣,有好人有壞人、有人愛男人有人愛女人、有人癡情有人花心、有人覺得自己的性別跟生理不相符.......等等等,說給孩子聽,帶著孩子去認識去了解,孩子對世界的理解力和包容力其實很大很大。

如果遇到不知道怎麼解釋時,就回他:「嗯,為什麼會這樣呢?我也不知道耶,或許我們下次可以問問看。」

〈反對理由3:擔心自己的小孩變成同性戀〉

若開放同志婚姻,擔心自己的小孩會變成同性戀。這也是一個很常見的反對理由。當有人持這項反對理由時,不就代表自己對同性戀有偏見了嗎?不然為什麼不希望自己的小孩是同性戀?如果有人口口聲聲說自己尊重同性戀,然後又擔心自己的小孩變成同性戀,這樣是「尊重」嗎?

我不知道性向是不是天生的。我只知道我高中時跟一個學妹很好,一直做好多禮物送她、找理由去她班上找她、把她寫的信貼起來、還把她傳的簡訊抄在小筆記本。我跟我先生談戀愛時,都沒那麼細緻呢。重點是,我一直不覺得我「喜歡」她,直到大四某一天突然想到,才發現,我那時超迷戀她的耶!

我現在回想,那就叫做「異性戀霸權」啊!然後回頭問高中同學,她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情,然後說,「拜託,我當時都看在眼裡,還有那個誰和那個誰都知道啊,就你自己不知道。

在真實世界,情慾會流動,性向會流動或並存。在異性戀霸權的社會中,如果你的孩子還發現自己喜歡同性,哇,那真是不簡單!good job!你擔心孩子是因為追求新潮標新立異而嘗試同性戀情,噢,那也是一種嘗試!good try

其實你可以思考的是:為什麼孩子嘗試同性戀情,你會「擔心」?是因為你擔心孩子在這個社會會過得比較辛苦?那麼讓我們一起改變這個社會、減少歧視吧!還是因為你根本就恐同?

或許,講這麼多也沒用

〈恐同,是反對的理由,也可以是討論的起點。〉

心理學家早就發現,人類在做道德判斷時,常是「先選邊站再找理由」,先決定答案(立場)再找理由合理化自己的選擇,而答案(立場)決定往往是非理性的,是直覺、是情緒,是根基於過往生活經驗而來,例如教育、宗教等等,甚至是基於演化而形成的。

我認為,與其一直想駁倒對方論點,不如停下來思考一下,你真相信你所持的那些(有時候我看來互相矛盾沒有邏輯的)論點嗎?還是你之所以提出這些是因為,你恐同?

前陣子,公視節目【有話好說】主持人陳信聰在他的個人臉書上寫道:

就像我總向所有人坦承,我其實是很恐同的,那跟我的成長背景與教育環境有關。我應該是最常討論同志議題的電視主持人。但每次面對同志來賓或朋友,表面上都裝成泰然自若,但內心深處總是會浮出莫名的恐懼與不明確的負面情緒。 儘管理智一再告訴我,那樣的情緒是荒謬錯誤的。但感覺是真實的,無論怎麼逃避,那樣的感覺都不會消失。 因為工作與朋友關係,我必須經常面對自己的矛盾,因此必須一次次正視自己的情緒,背後的來源以及釐清情緒的真正樣貌。於是,恐懼的濃度也就越來越淡,儘管尚未消失。 太快的在反對者頭上,貼上「歧視」、「保守」、「迷信」...等標籤,對推動同志人權恐怕會有副作用。誤解與恐懼,必須經過一次次的自我釐清正視,才可能消除化解,否則只會在內心不斷深化糾結。

陳信聰的這段自白,讓我非常敬佩。說真的,別再扯些五四三,打稻草人真的令人生厭。

我寧願你直接說,「我反對,因為我覺得同性戀很噁心」,那我們或許可以試著撥開層層噁心、厭惡、恐懼等等濃稠的情緒,去找出背後的來源以及釐清情緒真正的樣貌。

那樣,我們至少可以真正進行有效的討論,或知道討論的極限。

【延伸閱讀】



2016/11/22,薛安琪,〈家庭的價值〉





2016年12月23日 星期五

當大人說賭氣話時,小孩感受到什麼?

文、圖:Egg(台中共學團領隊)



小孩好敏感,只要一點的壓迫、強硬、就會情緒大爆走。

她可以接受阿母發懶,照顧嬰兒,猶猶豫豫,工作勉強接受,滑手機,但不能接受阿母的壓迫,強勢控制,轉移注意力,逃避面對她的情緒忽視

某次共學回家,我幫弟弟換尿布時,問姊姊(2Y11M)要不要洗澡?她拒絕了。

因為那週天她都沒有洗澡,所以我實在有點想要用力push一下,越用力小孩當然越拒絕,我挫敗的說:「那我帶弟弟去洗澡,你等會要洗再進來。」

洗到一半她進來了,洗完我出去換睡衣。小孩出來後,要我幫她選衣服,她不要自己選,我選了幾件都被她拒絕。累積了前面的挫折,我說:「那不要穿好了!」我知道,這是賭氣話,小孩不要穿當然可以,但是在那個情境下,我其實不是真心接受,只是想要嗆嗆她小孩因此大哭,順勢也拒絕穿尿布。

後來女兒要我陪她去遊戲室,我還在氣,根本不想陪她玩,但賭氣話還是繼續說:「去樓下的遊戲室嗎?」

「對。」女兒說。

我繼續賭氣地說:「你衣服沒有穿,我穿睡衣,我不想下去!」

小孩此時已經無可避免站在對立面。她大哭,堅持要下去。

我的賭氣話還是沒有停,「好啊!好啊!那就下去吧!」賭氣指數上升一百

女兒還堅持,弟弟只能坐推車,我不能抱弟弟。

就這樣,阿母我穿著整套點點睡衣,女兒光溜溜,嬰兒弟弟傻愣地在推車上。我們就這樣坐電梯下去一樓戶外。

女兒要我一路抱。我冷靜下來,我說,「我今天抱妳一天,現在我不想抱了。」

我抱她坐在戶外階梯上,吹著風,我內心覺得,實在太荒謬。

坐在階梯上,跟她聊聊,她很冷靜地說,她不喜歡我兇兇的跟他說話,而且因為我要她洗澡而且不幫她選衣服她詮釋就是如此,所以她「絕對不會」穿尿布。

絕對不會?阿母我一聽,忍不住讚嘆小孩用詞之精準。

那次,我就認真反思為何個人的互動會走到這個地步?

記得之前有次我帶我們共學團去新竹黏巴達假日學校共學,女兒不願穿鞋,又不想要赤腳,但又想玩,整個纏纏又鬧鬧。我抱來抱去,弄來弄去,卡在想要控制小孩狀態好好讓我可以工作的心緒上,中途還忍不住講了幾句賭氣話。

我跟女兒說:「那你今天都在媽媽身上好了!」

女兒回說:「好啊,那我要背起來。」

我的賭氣話,沒有如預期地發生「我賭氣說話、你生氣跳腳」的迴路,沒有激起孩兒的生氣情緒,一方面慶幸孩兒還沒有建立這套迴路機制,另一方面只好悶悶自己收起話來。

倒是旁邊的共學團媽媽說,「還好你女兒是投胎到你家,不然大概被打成半了。」

聽到共學團媽媽這樣說,我想著,是我女兒天性如此,還是身在我家環境好好善待所以養成如此?仔細一想,就知道後者的想法太低估人類的能耐了,也對養育小孩太沒信心了。

女兒沒有被我的氣話激到生氣跳腳,是她原本的狀態,也是她這個年齡的狀態。環境是滋養,也是鏡子,我身為主要照顧者,不需要太擔心我會寵壞小孩,甚至,轉而去壓制孩子,而是應該更敏感大人自己的感受與權力,與表達自我樣貌,讓小孩碰觸。

不過,也要老實說,最近一直覺得被兩個小孩吃掉能量,加上養了個高敏兒,很容易讓我覺得都要不是我了。我真實的功課就是感受自己,活著像個真的自己不斷覺察我有沒有落入「虛假的接受」,給出真的能給的接納,同時馬不停蹄的「我訊息」。

生老二前,老大歲半前,我根本沒有什麼生氣的時候。現在呢,多了很多考驗,我最常做的就是把容易生氣的情景一個個列出來:肚子餓、沒睡飽、事情被中斷、想工作不順利、小孩晚睡。然後一一探查在裡頭我的失落和挫折,並檢查生氣時我的慣習,我發現我最明顯的慣習就是:對孩兒說賭氣話。

有了這些覺察跟探索,讓我有些機會,能夠在再次面臨相似的情景時,讓自己知道,我快要掉進去既有的慣習了。

我不要再踩進既有的迴路,要創造新的迴路。掉進去前,我放慢提醒自己,要進去了,這是我要的嗎?如果不是,我把自己狀態收拾一下,然後跟自己承認我的感受,再用我訊息跟小孩表達我的狀態。

我對這件事如此敏感,是因為當我那個快歲的女兒說「媽媽不會生氣,爸爸也不會生氣」時,我突然發現,小孩實在沒有碰觸認識到真實大人的機會。又,當小孩在某些情境裡學會賭氣的最大精髓─否認情緒,然後,邊哭邊說她沒有生氣,我實在覺得我所提供的真是糟糕的情緒教育啊!

快要歲定終身了,是個努力勤奮耕田的概念啊!


【延伸閱讀】

2016/12/07,Egg,〈練習協商〉。

2013/12/12,Egg,〈和孩子連結〉。



三寶媽去露營

文/Alice Hsueh(新竹共學平日三團助教)
圖/詹武龍



今年月中,我的老三出生了。懷孕後期就有很多人問我會不會暫停共學,但我家老大四歲多、老二快歲,正都是活潑好動熱愛同儕的年紀,我自己也喜歡到處走走,於是老三出生還未滿月,就跟著哥哥姐姐一起在外面過著風吹日曬雨淋的日子。

這樣的狀態,身上背一個,手推著裝滿東西的推車,身旁跟著兩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小孩,常讓路人驚呼,「妳怎麼有勇氣一個人帶三個孩子出門!」

讓我想到,上禮拜五天氣超冷,新竹風更是大的不得了。但一群媽媽早約好在詹武龍老師的田裡露營(一年只有兩次田清空,機會難得啊),就算老公有事,我還是決定大包小包一個人帶著三寶出席。

在開車路上,一位共學媽媽就已經打電話來,「妳今天還要來嗎?風好大好冷啊!」我說是,心裡想的卻是,「我這樣應該已經算是任性了吧!」

一到露營地,馬上就有共學媽媽帶著老公來幫我搬運東西。大家看到三寶出現,紛紛投以關愛的眼神。吃飯的時候,一位共學拔拔一邊幫我抱著老三(那時我正在忙老大老二)一邊說,「其實我覺得只要妳願意出來,就會有人幫妳了。」

這真是再中肯不過了!

我沒有露營經驗,我的帳篷是大家幫我搭、幫我收的。我晚上無法從帳篷出來跟大家聊天(因為怕頻繁夜奶的老三哭吵醒老大老二,或老大老二哭吵醒老三),共學媽媽來敲帳篷問我要不要拿宵夜給我吃,另一位共學媽媽幫我帶了兩個成人紙尿褲怕我想尿尿走不開。我帶的棉被不夠,共學媽媽來問我冷不冷,跟大家喬了兩張被子跟暖暖包給我。我租的帳篷柱子被風吹斷了,歪歪斜斜的,大家到了半夜還在我的帳篷外巡視,怕帳篷倒下來。

每次共學也是。剛開始我沒帶背巾,有時候老三在推車上哭了,我在處理別的事情無法馬上過去。等過去時推車已經空了,嬰兒不知道被轉了幾手大家抱了好幾回(共學團內每個媽媽幾乎都一打二,但還是抽出手來幫忙。)我忙到來不及吃午飯,一邊餵奶一邊喊肚子餓,就有媽媽過來餵我飯(這麼大還被餵飯 !)小孩輪流生病出不去時,還會有媽媽送飯來家裡。

我憑著一股任性想要出門跟大家同歡樂,而大家也都伸出援手接住了我。其實我一點也不厲害,反而是這個共學的大家庭厲害的不得了。

我們小時候都被教導要獨立、不能麻煩別人。但在大家互相幫忙的環境中,心好溫暖。大家互相幫忙的環境裡,我們每個人也都做了更多事,越變越強。

而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孩子,我也真的很難相信他會不關懷、不幫助身邊的人啊。


2016年12月21日 星期三

二十年的時間變了多少

文:Tân Tek-hôa(台北共學平日四團領隊)

                                    1996年1月20日,從觀音山山頂遠眺淡水。  圖/Tân Tek-hôa

二十年的時間有多久?

二十年的時間,可以讓一個成人慢慢衰老;二十年的時間,可以讓呱呱墜地的小baby長大成人。但二十年的時間裡,我們的生活環境的變化有多大?常常要等到我們往前進的步伐慢了下來、停歇了下來,才能慢慢地察覺。

今年十一月底,我們共戶家庭,帶了個孩子去爬觀音山,孩子們大約是四到八歲,最小的剛滿歲,背著上山。

二十年前,一九九六年年初,我曾在觀音山頂往拍了淡水的照片,當時淡海新市鎮剛剷平,從觀音山頂看下來,是一大片比淡水鎮內還大倍多的紅土地帶,淡水到竹圍之間,除了台線沿線有一些房子,台線後方山坡往北幾乎是一整片翠綠的地帶;往小坪頂方向,現在的「三枝香」還未「插」上去,但當時剷平山頭建的那個社區早已存在。

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讓孩子們對照這二十年前的照片,讓他們親眼看看二十年的時間,淡水變了多少。

我們一行從八里的牛寮埔上山,孩子們邊走邊玩,中途還不時有孩子喊累,轉頭要下山回家。我們花了約小時才上到山頂。出發前出日頭,在半山腰時很清晰地看到淡水的全貌,孩子們還注神地找著自己的家在那個方向。接近山頂前,天氣開始轉差,淡水河對岸的淡水、竹圍一帶逐漸地看不清楚,中午抵達山頂,已經白茫茫一遍,能見度已經不到米。

也大約在個月前,一群自學的孩子(小學的年紀)在大人陪伴下,溜著直排輪從大直一路溜來淡水,我在接近捷運紅樹林站的淡水河邊自行車道旁等待他們來到,不必介紹淡水變化有多大,坐在河岸邊,望著眼前的景物,我慢慢地說出就這個視野,二十年來有著什麼變化:在我來到淡水沒多久,這個地方(捷運線與河岸間的綠地)以前是傾倒垃圾與工程廢土的荒廢地,然後雜草、雜樹逐漸佔領了這個地方,在一片比人高的芒草叢裡,曾隱藏著一個推平的棒壘球場,然後在幾年前官方宣佈要建淡水河北側快速道路,眼前幾棟龐大的建築逐漸成形,未來,如果淡水道路興建起來,我們眼前會出現一道米的高牆,從竹圍一路往捷運紅樹林站。

我只描述這個情景,沒有多做評價,只希望孩子們自己去感受、自己去思索。


我們無法決定這個地方會變成怎麼樣,但我們可以陪著孩子見證這個變化,讓他們自己去思考,他們希望自己的成長的地方變成什麼樣子。

    2016年10月2日,從觀音山山頂拍下淡水風貌。  圖/周連凱


2016年12月16日 星期五

大推【阿爸的內心話】 每個人都盼望愛與接納

文/Christine Lee(台北共學平日四團、假日三團成員)



近日各種同志婚姻平權的倡議文宣,【阿爸的心內話】這則影片讓我印象最深刻,尤其是最後一大家子全家福合照,第一時間真的很難不鼻酸落淚。不管哪種性別認同及性傾向,能夠獲得原生家庭媽爸認同,似乎是許多人窮其一生所追求的盼望。

不諱言,我自己也懷著這樣的盼望。直到我父親過世那天的病榻前,我都還是捧著他這一生期許我成為的種種冠冕和成就細數給他,從他晦澀陰沈飄渺微弱夢囈般的錯亂回應,去尋找一絲絲他認同我、以我為榮、甚至愛我的點點光訊。

而那個我,是不是我想要成為的我?或者,是不是真的我?

我的碩博論文主題都是寫性/別,他連這個也不清楚。在他氣息全無前,我依舊無法得知他到底認同我這個女兒沒有,只得卑微地呼喊著:「我真的很愛你!」來做最後彌補式的討愛 。守靈時,我每每望向他的牌位,哭著問他愛我嗎,要他回來此世當我兒子吧?後來,每次回娘家,我也三不五時在他牌位前,想到就丟兩顆十元硬幣一問再問。

【阿爸的內心話】這則影片所觸動的,可能是偌大閱聽觀眾非常深層的「被愛與接納」的需求,一想到此,我不免更深層地悲傷了。

多少被視作「正常的普通孩子」在摯親各種無端價值和奢望期待中,不被認同、不被允許、不被支持甚至就不被愛了,那麼被視作「不正常的特殊需求的孩子」更是畢生要在親友師儕和社會大眾不明究理中顛沛流離、載浮載沉。

更何況,在長久對性要嘛羞恥化要嘛神聖化的台灣待進步社會中,「性/別的需求」上和異性性傾向有著差異的同性、雙性及跨性性傾向的孩子,所有旁人的不明究理造成的誤解、差別待遇(歧視)和言行傷害,讓這些孩子的一生自我否定、自卑乞憐、自責形穢、甚至自我了斷。

這陣子,我在婚姻平權議題正熱時,有幸仗著親子共學性別研究社揪團自學的角色,到台中分享「與孩子談性|十八禁輕鬆靠近」講題。

剛到現場,我跟女兒在講堂外吃洋芋片,一個阿嬤陪著的眼熟小女孩直接走來坐在女兒原本坐的位子,於是她大聲抗議把她推走,我也就同理了一下她不希望被靠近的情緒。最近我女兒很愛交朋友,轉頭又對我說,希望給小女孩吃洋芋片。

我靈光一乍:「妳覺得剛剛她可能想跟妳交朋友,可是妳不喜歡她直接坐在妳位子的方法?妳想用分她吃洋芋片的方法試試看,是嗎?」

女兒燦笑回答:「對!」

於是我開始從史上最難搞生物─阿嬤下手,沒想到這位阿嬤好搞得不得了,親切隨和友善又開明,閒聊兩句,我就幫著問小女孩可以吃洋芋片嗎?阿嬤竟然低頭尊重意願地問:「妳想要吃洋芋片嗎?」小女孩當然點點頭。

我幫忙轉交零食,對方一吃,我女兒便開心地大笑跳舞,喊著:「她是我朋友了!」啊! 是啊!我想起來眼熟小女孩是誰了,是《阿爸的內心話》影片中的同性伴侶的孩子,而這位阿嬤,是我遇過最非典型的阿嬤,一個用愛和接納、同理和尊重在陪伴自己三個不同性別認同和性傾向的孩子,還有孩子的孩子。

不管什麼因素而被蒙蔽了心眼腦的少數狂熱份子啊,抿除誤解、結交朋友很簡單的,學學孩子吧。若不了解跟自己性傾向不同的人在想什麼或做什麼,就給出人家他們想要的,就可以成為朋友了。

把婚姻平權還給其它性別傾向的人,就像給出我們吃得習以為常的洋芋片,別強坐人家的位子,還高呼人家推開你的手是毀壞秩序的暴力,而看不見自己推門踏戶的侵權行為。愛與接納,在差異中找到共同,在分歧中找到交集。

祝福影片中被愛和接納的這一大家子能夠幸福久久,也衷心期盼台灣進展為「多元性別無礙」的社會,所有性別認同和傾向的個體能夠「有愛順理成家」,不需要在「被認同」課題上遍體鱗傷之外,還要被國家體制進步緩慢甚或停滯不前再度剝奪霸凌。

台灣自詡進步社會給多元價值最大的認同,就是將眾人習以為常的權利還賦給不同性傾向的公民。

最後,摘錄來自佛洛姆《逃避自由》的一段話:「父母對子女的支配與擁有權,往往隱藏在自然而然的關懷或保護之下。子女被放進黃金打造的鳥籠,只要不離開籠子,他們可以擁有任何東西。結果,孩子長大後往往對愛有很深的恐懼,認為『愛』意味著遭到控制,將阻礙他尋求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