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1日 星期三

二十年的時間變了多少

文:Tân Tek-hôa(台北共學平日四團領隊)

                                    1996年1月20日,從觀音山山頂遠眺淡水。  圖/Tân Tek-hôa

二十年的時間有多久?

二十年的時間,可以讓一個成人慢慢衰老;二十年的時間,可以讓呱呱墜地的小baby長大成人。但二十年的時間裡,我們的生活環境的變化有多大?常常要等到我們往前進的步伐慢了下來、停歇了下來,才能慢慢地察覺。

今年十一月底,我們共戶家庭,帶了個孩子去爬觀音山,孩子們大約是四到八歲,最小的剛滿歲,背著上山。

二十年前,一九九六年年初,我曾在觀音山頂往拍了淡水的照片,當時淡海新市鎮剛剷平,從觀音山頂看下來,是一大片比淡水鎮內還大倍多的紅土地帶,淡水到竹圍之間,除了台線沿線有一些房子,台線後方山坡往北幾乎是一整片翠綠的地帶;往小坪頂方向,現在的「三枝香」還未「插」上去,但當時剷平山頭建的那個社區早已存在。

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讓孩子們對照這二十年前的照片,讓他們親眼看看二十年的時間,淡水變了多少。

我們一行從八里的牛寮埔上山,孩子們邊走邊玩,中途還不時有孩子喊累,轉頭要下山回家。我們花了約小時才上到山頂。出發前出日頭,在半山腰時很清晰地看到淡水的全貌,孩子們還注神地找著自己的家在那個方向。接近山頂前,天氣開始轉差,淡水河對岸的淡水、竹圍一帶逐漸地看不清楚,中午抵達山頂,已經白茫茫一遍,能見度已經不到米。

也大約在個月前,一群自學的孩子(小學的年紀)在大人陪伴下,溜著直排輪從大直一路溜來淡水,我在接近捷運紅樹林站的淡水河邊自行車道旁等待他們來到,不必介紹淡水變化有多大,坐在河岸邊,望著眼前的景物,我慢慢地說出就這個視野,二十年來有著什麼變化:在我來到淡水沒多久,這個地方(捷運線與河岸間的綠地)以前是傾倒垃圾與工程廢土的荒廢地,然後雜草、雜樹逐漸佔領了這個地方,在一片比人高的芒草叢裡,曾隱藏著一個推平的棒壘球場,然後在幾年前官方宣佈要建淡水河北側快速道路,眼前幾棟龐大的建築逐漸成形,未來,如果淡水道路興建起來,我們眼前會出現一道米的高牆,從竹圍一路往捷運紅樹林站。

我只描述這個情景,沒有多做評價,只希望孩子們自己去感受、自己去思索。


我們無法決定這個地方會變成怎麼樣,但我們可以陪著孩子見證這個變化,讓他們自己去思考,他們希望自己的成長的地方變成什麼樣子。

    2016年10月2日,從觀音山山頂拍下淡水風貌。  圖/周連凱


2016年12月16日 星期五

大推【阿爸的內心話】 每個人都盼望愛與接納

文/Christine Lee(台北共學平日四團、假日三團成員)



近日各種同志婚姻平權的倡議文宣,【阿爸的心內話】這則影片讓我印象最深刻,尤其是最後一大家子全家福合照,第一時間真的很難不鼻酸落淚。不管哪種性別認同及性傾向,能夠獲得原生家庭媽爸認同,似乎是許多人窮其一生所追求的盼望。

不諱言,我自己也懷著這樣的盼望。直到我父親過世那天的病榻前,我都還是捧著他這一生期許我成為的種種冠冕和成就細數給他,從他晦澀陰沈飄渺微弱夢囈般的錯亂回應,去尋找一絲絲他認同我、以我為榮、甚至愛我的點點光訊。

而那個我,是不是我想要成為的我?或者,是不是真的我?

我的碩博論文主題都是寫性/別,他連這個也不清楚。在他氣息全無前,我依舊無法得知他到底認同我這個女兒沒有,只得卑微地呼喊著:「我真的很愛你!」來做最後彌補式的討愛 。守靈時,我每每望向他的牌位,哭著問他愛我嗎,要他回來此世當我兒子吧?後來,每次回娘家,我也三不五時在他牌位前,想到就丟兩顆十元硬幣一問再問。

【阿爸的內心話】這則影片所觸動的,可能是偌大閱聽觀眾非常深層的「被愛與接納」的需求,一想到此,我不免更深層地悲傷了。

多少被視作「正常的普通孩子」在摯親各種無端價值和奢望期待中,不被認同、不被允許、不被支持甚至就不被愛了,那麼被視作「不正常的特殊需求的孩子」更是畢生要在親友師儕和社會大眾不明究理中顛沛流離、載浮載沉。

更何況,在長久對性要嘛羞恥化要嘛神聖化的台灣待進步社會中,「性/別的需求」上和異性性傾向有著差異的同性、雙性及跨性性傾向的孩子,所有旁人的不明究理造成的誤解、差別待遇(歧視)和言行傷害,讓這些孩子的一生自我否定、自卑乞憐、自責形穢、甚至自我了斷。

這陣子,我在婚姻平權議題正熱時,有幸仗著親子共學性別研究社揪團自學的角色,到台中分享「與孩子談性|十八禁輕鬆靠近」講題。

剛到現場,我跟女兒在講堂外吃洋芋片,一個阿嬤陪著的眼熟小女孩直接走來坐在女兒原本坐的位子,於是她大聲抗議把她推走,我也就同理了一下她不希望被靠近的情緒。最近我女兒很愛交朋友,轉頭又對我說,希望給小女孩吃洋芋片。

我靈光一乍:「妳覺得剛剛她可能想跟妳交朋友,可是妳不喜歡她直接坐在妳位子的方法?妳想用分她吃洋芋片的方法試試看,是嗎?」

女兒燦笑回答:「對!」

於是我開始從史上最難搞生物─阿嬤下手,沒想到這位阿嬤好搞得不得了,親切隨和友善又開明,閒聊兩句,我就幫著問小女孩可以吃洋芋片嗎?阿嬤竟然低頭尊重意願地問:「妳想要吃洋芋片嗎?」小女孩當然點點頭。

我幫忙轉交零食,對方一吃,我女兒便開心地大笑跳舞,喊著:「她是我朋友了!」啊! 是啊!我想起來眼熟小女孩是誰了,是《阿爸的內心話》影片中的同性伴侶的孩子,而這位阿嬤,是我遇過最非典型的阿嬤,一個用愛和接納、同理和尊重在陪伴自己三個不同性別認同和性傾向的孩子,還有孩子的孩子。

不管什麼因素而被蒙蔽了心眼腦的少數狂熱份子啊,抿除誤解、結交朋友很簡單的,學學孩子吧。若不了解跟自己性傾向不同的人在想什麼或做什麼,就給出人家他們想要的,就可以成為朋友了。

把婚姻平權還給其它性別傾向的人,就像給出我們吃得習以為常的洋芋片,別強坐人家的位子,還高呼人家推開你的手是毀壞秩序的暴力,而看不見自己推門踏戶的侵權行為。愛與接納,在差異中找到共同,在分歧中找到交集。

祝福影片中被愛和接納的這一大家子能夠幸福久久,也衷心期盼台灣進展為「多元性別無礙」的社會,所有性別認同和傾向的個體能夠「有愛順理成家」,不需要在「被認同」課題上遍體鱗傷之外,還要被國家體制進步緩慢甚或停滯不前再度剝奪霸凌。

台灣自詡進步社會給多元價值最大的認同,就是將眾人習以為常的權利還賦給不同性傾向的公民。

最後,摘錄來自佛洛姆《逃避自由》的一段話:「父母對子女的支配與擁有權,往往隱藏在自然而然的關懷或保護之下。子女被放進黃金打造的鳥籠,只要不離開籠子,他們可以擁有任何東西。結果,孩子長大後往往對愛有很深的恐懼,認為『愛』意味著遭到控制,將阻礙他尋求自由。」


花草可以摘嗎?

文/圖:黎佩玉(彰化共學平日團成員)



三年前,我的孩子一歲多,我們常在七里香叢中尋找成熟的鮮紅色果實,那時候稱它是「豆豆」。

好長一段時間,我們享受著有專注有驚喜的尋覓時光。有天,我突然冒出「尊重萬物」的思量,在教育上取得了頭籌,豆豆時光劃上了句點。

我這麼跟孩子說:「如果少了果實,那麼鳥兒、昆蟲會不會沒有食物吃?如果花苞被摘下了,那麼蝴蝶、蜜蜂就會少了花蜜可以吸取?」

現在回想,我當時好努力地掙了這個值得捨棄採果實的理由。

直到第二個孩子出生,有了移動能力後展露了好奇,不時拔拔草摘摘花、搗搗果實壓壓花苞、剝剝果莢,我又再次思索該不該阻撓?這回我多了些彈性,再次給了孩子親近自然的空間,不過心裡仍思考著,要如何傳遞給孩子「尊重萬物」的價值觀?

有一天,有個小男孩對我們家正在摘花苞的孩子說:「花還沒開,你不能摘,這樣摘了,花開不了就不能看到漂亮的花了,你這樣是不對的行為。」

花開了再摘就不是摘?花要香才能摘就不是摘?那背後的意涵會是什麼呢?大概就是「尊重生命」吧!

我跟我孩子有了這麼些對話: 

「你覺得可以摘花苞、果實嗎?」

「可以啊!」

「那你覺得為什麼小男孩說不行?」

「他沒有摘過吧!」

「我猜,他是想保護那些花苞而且比較喜歡盛開的花才阻止你?你也會想保護嗎?」

「會啊!」

「那你還要再摘嗎?」

「要啊!」

觀察孩子和花草樹木的自然互動,經過了不斷地對話與思索、調整,我心裡開始有個信念,「尊重」是規範不來,也教不來的。人和自然萬物共存,是不是不該以尊重為名劃分為二,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我們以尊重為前提來連結彼此並且親近彼此?

觀察著孩子摘取果實、花苞時幾乎都是只取所需,不太會多摘折其他枝葉,即便攀上了細瘦的枝椏,提醒著過了負荷可能會壓斷了枝條,也可能跌落受傷,孩子接收著關心、提醒,也常會回以當心自己,也小心枝椏並且立即展露著多一份的謹慎。

想著孩子們仰頭尋覓神秘果的專注神情,攀上矮牆摘取的投入,取下果實的雀躍、吃進嘴裡的滿足,還有榨出珊瑚珠漿果鮮紅汁液抹在媽媽手上再找來泥塊塗抹的醫護扮演,驚見聞來有淡淡香蕉香氣的含笑花一一剝落花瓣暗藏著香蕉蕊心的奧妙,著迷起剝下層層交疊的山茶花花苞瓣片。

若要談起不同層面的意義,摘取花草果實的經驗,其中蘊含著肢體粗細動作練習、社交扮演、自然探索,甚至是思量敬重、調適攀高恐懼或勝任的自信,這些體會絕不亞於塑料、木製精心設計的教具、玩具。更珍貴的是,孩子與自然萬物有更多實際的親近互動。

我兒時曾步入一片長及膝蓋的草叢,壓垮一片綠草,闢成秘密基地,那是有風有陽光的滋味,還有腿被草刺痛的記憶,更是段渾然天成的玩樂回憶,淡淡地卻好難忘。

也許,我們可以再多想想,禁止孩子摘取花草果實,其意涵究竟是什麼?


2016年12月14日 星期三

同志家庭的親職與共學實踐

文/圖:Vivian(桃園共學假日團成員)



我是Vivian,今年三十一歲,是一個在桃園鄉下成長的孩子,有一對身為國小教師的父母,童年非常愉快,求學過程也順遂,現在平凡的在公部門上班。

我的伴侶Corrine今年三十三歲,是在私人企業上班的上班族,我跟我的同性伴侶交往超過年,早已經互相認定是彼此今生的伴侶,很幸運也有尊重我們的父母親友,受到很多親友的疼惜。

我們經由人工生殖,有一個一歲多的孩子,孩子叫我媽咪,叫伴侶媽媽。愛孫的阿公、阿嬤很喜歡跟孩子相處,阿公更是一周至少花天跟可愛的孫子一起共學,阿嬤常常做好多好料給孫子吃,幫孫兒洗澡換尿布是阿嬤的強項,孩子更是阿嬤阿嬤的一直叫、最愛撒嬌,逗得阿嬤笑嘻嘻直說孫兒好貼心!

阿公阿嬤街頭巷尾帶著孫兒跟厝邊聊天,遇到鄰居詢問我們有關孩子的點點滴滴,包括我與伴侶是同性伴侶出國做人工受孕等等,也毫不隱瞞,眾人就這樣自然而然的相處,任誰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幸福美滿、三代同堂的家庭。

面對孩子的教育,我的核心理念,是愛孩子,尊重孩子是一個獨立的生命個體,我相信重視自己、愛自己也以相同態度來對待他人,允許自己自由的學習和成長,啟發本能的自主與包容,並且讓孩子有高自我價值的特質,是孩子未來幸福的不二法門,也是應對世界較有利的姿態。我並不以孩子未來成功與否定義親職的成敗,也不以孩子未來物質上的優勢為依歸定義人生的價值,對於我而言,孩子的人生的幸福感,才是衡量教育最直接的尺標。

真正的愛,是建立在親子間明確的個體界限上,是建立在尊重彼此都是相等的生命上,所以,即便孩子只有一歲多,我們也尊重孩子選擇的自主,不打不罵不威脅也不利誘,在安全的範圍中,提供孩子必要的資訊,幫助孩子做判斷,尊重孩子的決定,不強加自己的價值觀在孩子人生中,時時覺察自己,是不是受到自己人生經驗的包袱,而將人生當中自認為好的、或自認為缺憾的,提前幫孩子選擇或清除。

雖然我並不以孩子將來生存上的優勢,做為我衡量親職實踐的主要指標,但不可諱言,人人都不希望孩子在未來的人生當中,在基礎上就存在大段的落後,而無從立足在社會上,這是為人父母非常難以放下的生存焦慮。

現今社會瞬息萬變,網路普及、社群網站的興起、金融工具的革新,顛覆許多早已存在百年千年的法則,絕非三十年前的人們可以預見,可以想見,如今我們所存在的世界樣貌、所遵行的文化規則、所信任的不變定理,未來三十年以後,也必然變遷,身為父母的我們,無法預料。

如果我們仍然遵行威權教育、傳遞教條、苦心將我們人生經驗傳承給孩子,希望能幫助他們在未來的人生當中,能少一份阻力,這樣的想法,無異是希望孩子用三十年前的武器,打贏現在的戰爭,我認為並不理性,實益究竟有多少呢?

所以我認為,盡量讓孩子有機會、有空間碰撞嘗試,以開放的態度、做法,涵養孩子對於變化、多元、新事物的包容度,孩子有開放的機會理解世界的可能而不畫地自限,這樣的做法,會讓孩子擁有應對變化的自然本能,而不僅僅只是以舊有的規則企圖破解未來的變化,這樣是緩不濟急的。未來的世界,變遷才是常態,孩子的心中,有面對變化的應對能力,才是擁有在社會上生存的優勢。

我在網路上,常常看到有人詢問,孩子將來要找爸爸怎麼辦?孩子沒有爸爸怎麼辦?其實這對我而言,是在生小孩以前就思索已久的問題。

二○○七年,我仍就讀大學時,桃園地院駁回女同志收養親妹之子的聲請,就有不少討論。同志家庭的小孩究竟是否會因為同志家庭本身而遭受不可逆、無從回復的不利益,這是在生子之前我必須確認與了解的,因為這將是我的子女的人生,沒有一個人應該面對不公平的人生。更何況是我們的摯愛,我們的孩子。

經過多年的了解與資料閱讀,不論是在美國兒科心理醫學界,諮商心理界,或是各式各樣的具有公信力的社會研究中,普遍顯示,性傾向本身與子女親職實踐無關,同志家庭的子女在各方面與異性家庭子女表現並無差異。

而考量同志污名化下的心理諮商研究也顯示,親職足夠的支持與親子間的溝通,亦即家庭面對污名的態度及恢復力,才是兒童發展的重要因素。亦即,在兒童的發展中,足夠的情感支持及溝通才是關鍵,如何處理污名事件本身,就形塑了兒童的發展與價值觀。

白話來說,兒童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而遭受人際關係的壓力,這是正常現象,而如何處理這些壓力,處理壓力事件的過程本身,直接影響他看待事物的面向。

長久以來,大部分我所知道的人,包括我自己,都是生長在異性戀家庭中,很自然會認為沒有父職角色是一種缺憾。實際上,就我本人與同志家庭孩子互動的結果,發現這種缺憾感源自於社會形塑,而非本能存在。

我們有很多同志家庭的好朋友,時常一起聚會聊育兒點滴,一位男同志家庭的孩子曾經轉述,她跟她的同學說,我有兩個爸爸一個叫把鼻,一個叫爹地,同學回答:「好好喔!」就結束話題聊別的去了,她爸爸很積極加學校的活動,甚至是班上說故事的義工。

另一個已經上小學的孩子,雙親是女同志,早就積極參與學校事務,也與老師、家長以及同學們現身,有一次懇親會,她的同學問她:「你的爸爸呢今天怎麼沒來?」她回答同學:「厚我們家媽咪跟馬麻啦,你忘記了厚!」同學就說:「啊對不起我忘了,那你的馬麻今天怎麼沒來?」她回答:「她今天要上班啦。」就像是一般話題一樣輕鬆自然。顯然在兒童心中,是不存在對於兩個媽媽或兩個爸爸的差別心,也不存在對於「沒有爸爸」、「沒有媽媽」這個疑問的誇張化。

我終於明白,連同我自己,都侷限於自己身為異性戀家庭長大的孩子,從一開始就陷入一父一母家庭的經驗與執著,在女同志家庭長大的查克,在《我的兩個媽》這本書中,就提到她的母親們是女同志這件事,大概等同於襪子穿不一樣顏色,這種程度的不同罷了。

對於爸爸在哪裡這個問題,我會以平常心看待,不會排拒談論或提及這樣的話題。我的孩子才一歲多,還沒有找過爸爸。不過如果有一天,她問我,「我有沒有爸爸咧?」根據《父母效能訓練》,這是孩子的問題,要積極聆聽,所以我會先想弄清楚,她問這個問題背後的意思,孩子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可能是因為她想知道自己如何出生,那麼,我可以邀請她讀一讀準備已久的,有關於兩個媽媽去做人工生殖的繪本《the pea that was me -a two-moms sperm donation story》詳細跟她說明她怎麼來的,順便跟她說,提供精子的好心人叫做donor,但是不叫爸爸。

孩子的疑問又可能是因為,她看到別人有爸爸,爸爸可以做一些事,她也想要有人這樣做,所以想要有爸爸,那我們可以討論怎麼達到她想要的。當然,孩子也有可能就是想擁有一個爸爸,因為很多人都有,那我們也可以討論,那可以怎麼做,她想要怎麼樣的爸爸,她想到什麼方法等等。這都是非常開放的討論,沒有禁忌。

我們的孩子是用精子銀行的精子生的,將來孩子滿十八歲,可以去找donor的資料,如果孩子想找,如果孩子有向我們尋求協助,我們也會很樂意協助她,去找尋血緣的另外一半來源。

我在網路上也常看到,有些人舉出同志家庭孩子的言論,認為一父一母才是他們想要的。我的看法是,既然研究證實同志家庭親職實踐與異性戀家庭無異,顯然就已經回答,結構上,同志家庭並不因為家長身為同志就根本上造成兒童權益受損。同志家庭也如一般異性戀家庭一樣,有各式各樣挑戰與困難,有幸福家庭,當然也有不幸福的家庭。

我觀察出面談論主張應該要有一夫一妻的孩子的主張,發現他們的原因,都是來自於家庭中有壓力事件,而產生不愉快,這些不愉快來自於對於壓力事件處理的方式不當而引起,然而因為不當處理而引發的情緒及心理反應,卻被歸咎於雙親的性傾向,而非處置本身。

實際上,更換雙親的性傾向,也不能必然避免不當處置的發生。比如,將雙親爭吵所生的不安全感歸咎於女同志家庭,然而,有父親並不能解決因爭吵所生的不安全感,應該解決爭吵本身。

我相信許多異性戀家庭的孩子也常會經歷雙親意見不合的爭吵,異性雙親彼此在溝通上的鴻溝,不亞於同志雙親,甚至大部分的人會同意,同性別的人彼此確實比較好溝通,可是我們並不會將異性父母爭吵,與「孩子需要同性別的雙親」連結,頂多想到他們是否考慮離婚。

這樣的差異,追根究柢,還是來自於對同志家庭親職的不信任所造成。

另一位同志家庭孩子公開談論他需要一個父親的創傷經驗,主要是來自於女同志媽媽們對於孩子詢問爸爸在哪裡這個問題,所採取消極忽視的方式,導致兒童感覺抑鬱。這明顯,是因為媽媽們對兒童疑問的消極忽視的處理方式,造成不良的成長經驗,應該導正處理兒童疑問的方法,採取支持性,引導性的方法,而不是將這樣的不良經驗歸咎於爸爸在哪裡這個問題。實際上,任何問題處理不當都可能造成兒童心理創傷。

最後,我想要跟大家分享,在我的家庭現身以後,很多人告訴我,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活生生的同志家庭。

實際上,如果我們沒有說明,在外觀上,我從未遇過辨認出我們是同志家庭的人。這突顯兩件事,第一,即便有千千萬萬人與我們一家三口擦肩而過,在大家心中,還是不存在對同志家庭的印象,我們無法真正被看見,因為大部分的人心中並沒有同志家庭的圖像。

第二就是,實際上同志家庭確實就是與一般家庭生活無異,完全無法被標誌出特點,同志家庭實在沒有什麼特別,並不存在家庭本質上的鴻溝或差異。

其實婚姻平權的意義,對我的家庭來說,就是希望能夠名符其實,不要讓我們生活中因為缺乏一般婚姻與親子的保障,產生許多生活上處處的不便,如此而已。我們一家三口都是我國的國民,希望我們都適用我國民法的那一天,可以快快到來。


【相關文章】

2016/11/22,薛安琪,〈家庭的價值〉

2016/11/17,簡黏黏、徐維琪,〈我們是異性戀家庭,我們支持婚姻平權〉

2016/05/06,報導者,〈原來我們是次等公民〉
(這篇文章記錄了同志家庭VivianCorrine的故事


2016年12月13日 星期二

不打不罵的威力


文/圖:何依依(新竹共學平日四團成員)



昨天我真真實實的感受到不打、不罵的威力。

我洗好澡後,為自己倒了杯水。孩子們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下,人隔著床圍在遊戲。在我喝水的剎那,妹妹芊嬡傳來淒厲的哭聲,後來我知道,是姊姊寶兒咬了她的手指。

寶兒似乎也被妹妹的哭聲嚇到,退了幾步。我抱起芊嬡幫她翻譯:「好痛喔,真的好痛喔,姊姊咬我的手指好痛喔。」

此時爸爸聞聲而至,我抱著芊嬡靠近爸爸,讓他知道芊嬡是因被咬而大哭。隨後寶兒也走到爸爸旁邊,跟爸爸說:「抱抱。」

當下老公緊皺眉頭,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我立刻想到之前小旅行時,我們團的領隊喬安娜站在椅子上對我說話的那種感覺,當時我們在演練「小孩跟站著的大人講話」時的狀態。

我馬上跟老公說:「不要罵她,快抱她。」

我把小芊嬡抱在床上繼續安撫她,指頭上的咬痕很深,姊姊咬的真用力。

爸爸抱著寶兒,來回的走著,試著跟她說明牙齒咬人會有多痛。

大概就這樣過了分鐘,小芊嬡停止哭泣了,爸爸把寶兒放到床上,然後到隔壁繼續工作。

寶兒靠過來看著我和芊嬡,我摸著她的臉跟她說:「芊嬡是因為很痛才會哭這麼大聲的,妳是不是嚇一跳?」

寶兒:「嗯,我想跟她玩。」

我說:「芊嬡也想跟姊姊玩,可是手指被咬真的很痛,這樣就不好玩了。」

寶兒:「媽媽你生氣了嗎?」

我說:「我沒有生氣啊,我是很捨不得,我不想我的女兒受傷,如果你被咬我也會很捨不得。」

寶兒似乎聽懂了,過來圈著我的脖子。我跟她說:「媽媽很愛妳,媽媽沒有生氣。」

她親了親我,對我說:「媽媽我也愛你。」一切是如此的美妙啊~

接著,我問她:「妳記得有一次你的朋友小樂寶咬妳的臉,妳哭的好大聲,好痛喔,媽媽也很捨不得。」(她應該已經忘記了)

她想了一下回答:「我也要咬小樂寶。」

我抱著她,輕聲地說:「不要咬人啦,那會很痛,如果妳真的想咬,那就咬獅子吧,大象也可以」我隨手拿了布娃娃給她,她也真的用力的咬了幾下。

後來,她在玩磁鐵書的時候,比平常更願意讓妹妹加入。睡前還問我:「妹妹長大了嗎?妹妹會說話了嗎?」

我深刻的感受到,當下做了不罵她,不打她,不責備她的決定是值得的。感謝共學團,感謝領隊喬安娜,感謝爸爸的配合。

也許以後類似的事情還是會發生,但是我深信讓孩子感受到愛,是降低手足衝突的唯一捷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