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7日 星期二

不行,你不能上來,這是我們的基地!

文、圖:廖文躍(台中共學平日團成員)



最近我與女兒湯圓(2Y)一起參加了親子共學團,第二次出席那次,地點在台中黎明新村的黎明幼稚園。

湯圓在午餐後繼續獨自爬著鐵架滑梯玩著。才第二次跟團,她認識的孩子並不多。

我一邊跟下午才到的太太依庭抬槓,一邊看著湯圓往最底的滑梯城堡走去,我靠上前去,看看設備是否還安全,老舊沒關係,但若部件鏽蝕的太嚴重,可能就危險。看著湯圓滑了兩趟,我脫下鞋子在滑梯前的草地踏踏微濕的小草,湯圓也要求要脫下鞋子,然後又逕自爬上樓梯。

這草地上有木條耶!赤腳踩到會不好吧!依庭邊說邊撿起,然後把木條甩到離滑梯稍遠的倒木堆置處。一邊說著擔心,我們一邊看著湯圓的步伐,看她如何踩踏,如何觀察,如何移動,如何使力,忍著不去打斷她的投入。她滑下鐵皮滑梯,雙手撐起身體,舉腳跨離滑梯下的枯草堆,再度踩上濕潤的草地上時,會自己開心的拍拍手。我跟依庭總是會在這一幕相視而笑。

不行,你不能上來,這是我們的基地!」

四個小姐姐不知何時跑來,一下子佔領了城堡,還擋住樓梯口我真覺得這超強,梯口真的是艦艇或堡壘近身戰的必爭之地,可以輕易的以一擋百呀!正在上樓的湯圓,抬頭看著姐姐,我在後頭等著看她要如何處理,心想,若她沒想要求助,我也就繼續觀望就是。

你要你要!湯圓手扶著扶手,一邊跺腳,她還在練習&的差別。你要上去!,她對姐姐說她要上去。

不可以,就是不行,除非你要說通關密碼。」
對呀,這裡是我們的城堡。」

幾位姐姐強硬的說著,偶爾彼此笑著,並沒有看著湯圓,此時的湯圓已經開始跺腳,並且準備眼眶泛淚,要哭哭了。

你要滑梯~~」她哭著說了。

湯圓,爸爸來幫忙唷,我還是沒等湯圓求助,出聲加入,嗨,她想上去玩滑梯,可以請你們讓她過嗎?我對女孩們說。

那你要說出通關密碼,我只能告訴你第一個字,其他你要自己猜到才可以。」已經撐了一段時間的湯圓,邊哭邊向上走,並且想從姐姐手臂下鑽過去。

我覺得這樣的規定是在欺負人,在你們來之前,她已經溜了好幾趟了,現在突然被你們擋住不能溜。她還沒兩歲,還不太會說話,看她這樣傷心的哭,我也很會難過,覺得被你們欺負了。請問,你們是想要變成會欺負人的人嗎?」 

我一連串的說完,姐姐們一時沒有回應,同時湯圓塞進手臂底下,穿過姐姐,踩上平台,往滑梯移動了兩步,她沒再哭了,還回頭看著姐姐們。

依庭這時向前招呼湯圓去溜滑梯,我在等待姐姐們是否還有其他反應。她們只是看著我們。

對了,忘了跟你們介紹,她叫湯圓,我是文躍,她是依庭,我們是剛來共學的,你們好。我向姐姐們笑著,打了招呼。

湯圓,哈哈哈,她叫湯圓耶!」是可以吃的那個嗎?」我要吃湯圓!,突然,姐姐們此起彼落的笑鬧著,那你是湯圓爸爸,她是湯圓媽媽囉!」

對呀,如果你們想這樣叫我們也可以。對了,那請問你們叫什麼名字啊?我說。

姐姐們輪流大方的自我介紹,這是我妹妹,她叫~~~」唉啊,我們名字很像,但我們不是姊妹啦!吼唷,我說我是~~她是~~~」我跟你說唷,~~~」。好一陣子,大家七嘴八舌的笑開來。剛剛佔領基地的事,似乎沒發生過的樣子。

我我,我有問題」,我邊舉手邊說,因為我們才剛來,所以我們認識的人不多,所以下次再碰到你們,又忘記你們的名字,到時候,可不可以請你們再跟我說一次?

我們認識很多人,全部,全部唷,我們帶你們去認識吧!」

那你們要等等,我要問問湯圓要不要一起去,還想幫她穿上鞋子。湯圓點頭答應要跟姐姐去散步,我盤腿在地上,幫湯圓陸續穿上鞋襪。

姐姐們圍著我們,嗨,湯圓~」嗨,小湯圓」、你的腳好小唷」、等一下跟我們走呦」,姐姐們好溫柔的對湯圓說話。

後來,後來我們就與四個姐姐去認識在場整團的人,草皮上的,棚架下的,教室裡的。跟我們同樣新入團的孩子與父母們,姐姐們並不認識,也趁機讓她們打了招呼。

一個一個,小孩帶著我們認識著她們的朋友,她們的父母,她們熟悉的大人們。

「佔領城堡」事情的始末大概如上所述,而我想接著談談我的想法。

共學團是個不打不罵不威脅不利誘的親子團體,我非常認同這樣的理念。

在事發的情境當下,或許我可以請湯圓讓出滑梯,再去找其他地方玩,雖然湯圓肯定會不舒服,但這樣就可以避免可能的直接交鋒。我必須選擇要不要面對,那還得看我自身的精神與體力的狀況。

或者,我可以陪姐姐們慢慢玩猜密碼的遊戲,配合規則,然後順利通關成功。但根據經驗,通常這種自己突然訂出規則,還要求別人要配合,自己也會突然改規則,還自覺完全合理,配合下去沒完沒了,我可以慢慢耗,但當下的湯圓則已經無法。

另一個狀態是,對姐姐們來說,我是一個完全的陌生人,她們沒必要賣我面子,慢慢聽我說道理不會有人喜歡愛講道理的人啦!),但我有機會與她們建立一個新的關係。

姐姐們佔領城堡的對象肯定不只湯圓,是所有的陌生人,或是不屬於她們這個小圈圈的人。肯定也跟對象年紀沒關係,但是小孩會忽略年紀的差異,竟然會要湯圓猜通關密碼。如果理解了這點,我可以不必有太多情緒。

所以介紹自己,成為已經認識的人,並且是共同的大圈圈裡的人。延伸出來的意思是,既然同一團,以後都會遇得到,遲早得打招呼,才有機會慢慢的更進一步認識了解。既然遇到了,就這樣吧。

我說的只有發生在眼前的事實,只有自己真實的感覺。提醒自己不多臆測,不多假設,不延伸,不誇張,不渲染。不過,這都是事後想的啦,當下應該是用本能來做反應。

2016年12月25日 星期日

媽媽講不聽

文、圖:方嵐萱(基隆共學假日團成員 



感冒兩個星期的兒子,終究是把病毒傳染給妹妹。而在此之前,我一直試圖想要隔離兩人,但卻始終無效。

我一直重複著告訴他:請戴口罩,請不要親妹妹、請不要靠那麼近、你還沒洗手、你的病毒會傳染給妹妹

一直一直不斷地重複,卻也一直不斷的無效,然後我的脾氣也就不斷堆疊,導致這星期我都處在盛怒的情況下。

最後我甚至對兒子說出了不該說的話:「你出去!」

而他卻對我說:「你不應該這樣跟我說,我不要出去。」

當下聽見他的回答,其實我覺得很丟臉。我怎麼會對他說出這種話,心裡那個權威的角色,因而產生「見笑轉生氣」的效果,更加拉不下臉的對著泳翰大聲說:「你出去!」

還好這時我先生站出來調解,把我從那個權威的角色裡面拉出來。

後來,被傳染感冒的妹妹總算有好轉,我的心有些寬裕,才能仔細思索著過去兩個星期,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的心得是,我忘了同理。

兒子一生病,我的心裡最先想到的是妹妹,才剛出生的她那麼脆弱,要是生病就糟糕了。所以我一直採取禁止哥哥接近妹妹的方式,嚴加戒備著。

卻忘了同理和照顧兒子的心,過去每當他生病,那麼細心照顧他的媽媽,如今卻將他排拒在外,那是何等的傷害。

但我卻忽視了,還把他不斷靠近妹妹的意圖轉化成惡意。但其實這是一個求救的訊號,一個希望我們在乎與重視他的訊號。

對不起,兒子。媽媽忽略了。

回想兒子生病的這兩週,我一直覺得兒子講不聽,但後來我發現,其實,真正講不聽的人是我呀。是我一次又一次用盛怒的語氣對兒子說話,忘了他也需要被照顧,忘了我應該要給他更多的解釋,以及更多的時間接受這些變化。

是我講不聽,忘了我是大人,我比兒子還有力氣,卻一再地傷害他。

是我講不聽,一次又一次的發脾氣,卻又要求兒子要聽話。

兒子對不起,是媽媽講不聽。你生病了,我卻忘了要先照顧你的心。

是的,這是一篇正港的媽媽懺悔文之後我會記得,不會再講不聽。


2016年12月24日 星期六

討論同志婚姻的起點是什麼?

文、圖:Xiangru Lin(台北共學平日一團成員)



關於同性婚姻修法,最近成了台灣社會的輿論熱點。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一,支持跟反對同志婚姻的團體都要上街頭,一方說「用愛守護立院」,另一方則說,「為下一代陳情」。

關於這個議題,我有位朋友說他現在只有兩種選擇,要麻跟潮流發些無腦slogan,不然就是認真寫,然後被忽略或被罵翻。

我關注同志婚姻議題好一陣子了,多數論點都看過,也討論過,我的立場也已堅定,本來這次沒有想潦落去討論,但看到朋友這麼說,不如就來寫些感想吧。

〈婚姻賦予的保障與綁定,為什麼同性戀不能享有?〉

其實,「以愛之名」作為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理由,是有問題的。

因為,「愛」並非結婚的充分必要條件啊!相愛的人要結婚是基本人權這句話雖然很響亮,但其實需要細緻地論證,不然父母跟子女相愛、近親之間相愛為什麼不能結婚(或是為什麼你覺得應該要開放讓他們也可以結婚)?

在現行法律制度下,婚姻建構了非血緣的親屬關係,並保障其一定的賦稅優惠、遺產繼承權利等等。在日常生活中,還有因身分而產生的醫療同意權、還可以代理配偶去銀行辦信用卡之類的。這些把兩個人「綁定」在一起的社會制度(或說社會認可),正是同性伴侶最想要的。

上述這些保障跟綁定,為何只能異性戀獨享?因為同性戀不自然?不能生育?

〈反對理由1:少子化會更嚴重〉

反對同志婚姻的一個理由是說,若開放同志結婚,會讓少子化更嚴峻。我對這說法很不滿,先不說神父修女也不能結婚生子那還要鼓勵聖召,若以少子化為由反對同性婚姻,那對各種可能造成少子化的事都該一併反對吧。

但是,討論勞動權益、薪資、休假時(沒時間陪小孩成長),討論房價、社會住宅時(沒有可負擔的居住空間),好像也沒看到這些團體出來聲援啊。

〈反對理由2:不知道怎麼教小孩?  〉

不知道怎麼教小孩,是反對同志婚姻的另一個理由。若開放同志婚姻會讓小孩覺得太複雜。嗯,我真誠的建議是,你就如實告訴孩子這世界就是這麼豐富寬廣,有好人有壞人、有人愛男人有人愛女人、有人癡情有人花心、有人覺得自己的性別跟生理不相符.......等等等,說給孩子聽,帶著孩子去認識去了解,孩子對世界的理解力和包容力其實很大很大。

如果遇到不知道怎麼解釋時,就回他:「嗯,為什麼會這樣呢?我也不知道耶,或許我們下次可以問問看。」

〈反對理由3:擔心自己的小孩變成同性戀〉

若開放同志婚姻,擔心自己的小孩會變成同性戀。這也是一個很常見的反對理由。當有人持這項反對理由時,不就代表自己對同性戀有偏見了嗎?不然為什麼不希望自己的小孩是同性戀?如果有人口口聲聲說自己尊重同性戀,然後又擔心自己的小孩變成同性戀,這樣是「尊重」嗎?

我不知道性向是不是天生的。我只知道我高中時跟一個學妹很好,一直做好多禮物送她、找理由去她班上找她、把她寫的信貼起來、還把她傳的簡訊抄在小筆記本。我跟我先生談戀愛時,都沒那麼細緻呢。重點是,我一直不覺得我「喜歡」她,直到大四某一天突然想到,才發現,我那時超迷戀她的耶!

我現在回想,那就叫做「異性戀霸權」啊!然後回頭問高中同學,她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情,然後說,「拜託,我當時都看在眼裡,還有那個誰和那個誰都知道啊,就你自己不知道。

在真實世界,情慾會流動,性向會流動或並存。在異性戀霸權的社會中,如果你的孩子還發現自己喜歡同性,哇,那真是不簡單!good job!你擔心孩子是因為追求新潮標新立異而嘗試同性戀情,噢,那也是一種嘗試!good try

其實你可以思考的是:為什麼孩子嘗試同性戀情,你會「擔心」?是因為你擔心孩子在這個社會會過得比較辛苦?那麼讓我們一起改變這個社會、減少歧視吧!還是因為你根本就恐同?

或許,講這麼多也沒用

〈恐同,是反對的理由,也可以是討論的起點。〉

心理學家早就發現,人類在做道德判斷時,常是「先選邊站再找理由」,先決定答案(立場)再找理由合理化自己的選擇,而答案(立場)決定往往是非理性的,是直覺、是情緒,是根基於過往生活經驗而來,例如教育、宗教等等,甚至是基於演化而形成的。

我認為,與其一直想駁倒對方論點,不如停下來思考一下,你真相信你所持的那些(有時候我看來互相矛盾沒有邏輯的)論點嗎?還是你之所以提出這些是因為,你恐同?

前陣子,公視節目【有話好說】主持人陳信聰在他的個人臉書上寫道:

就像我總向所有人坦承,我其實是很恐同的,那跟我的成長背景與教育環境有關。我應該是最常討論同志議題的電視主持人。但每次面對同志來賓或朋友,表面上都裝成泰然自若,但內心深處總是會浮出莫名的恐懼與不明確的負面情緒。 儘管理智一再告訴我,那樣的情緒是荒謬錯誤的。但感覺是真實的,無論怎麼逃避,那樣的感覺都不會消失。 因為工作與朋友關係,我必須經常面對自己的矛盾,因此必須一次次正視自己的情緒,背後的來源以及釐清情緒的真正樣貌。於是,恐懼的濃度也就越來越淡,儘管尚未消失。 太快的在反對者頭上,貼上「歧視」、「保守」、「迷信」...等標籤,對推動同志人權恐怕會有副作用。誤解與恐懼,必須經過一次次的自我釐清正視,才可能消除化解,否則只會在內心不斷深化糾結。

陳信聰的這段自白,讓我非常敬佩。說真的,別再扯些五四三,打稻草人真的令人生厭。

我寧願你直接說,「我反對,因為我覺得同性戀很噁心」,那我們或許可以試著撥開層層噁心、厭惡、恐懼等等濃稠的情緒,去找出背後的來源以及釐清情緒真正的樣貌。

那樣,我們至少可以真正進行有效的討論,或知道討論的極限。

【延伸閱讀】



2016/11/22,薛安琪,〈家庭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