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9日 星期四

「傾向於不體罰」的進路—個人修養還是系統困境?

文:盧駿逸(光合教育工作室 黑龍騎士訓練官)
圖:Burtina Huang




有關體罰的議題最近在臉書牆上稍微熱鬧起來,起因是教養作家彭菊仙寫的〈社會以零體罰標準要求父母,但為何95%以上父母做不到?〉這篇文章,被「反對體罰教養圈(聽起來像是某種可以製造鋼彈的外太空集團)」的部分網友認為是「有條件支持體罰,但又不說死,兩面討好收割市場」;但同樣一篇文章,另外一群「反體罰教養圈」(因為這名詞好酷所以硬是要寫兩次)的網友認為,彭菊仙反對體罰,但她體貼「同樣也反體罰,但在某種情況下忍不住打小孩」的父母,於是才用和緩溫柔的方式述說,以致造成誤解。

面對這兩派的爭論,我心想:「怎麼不去問作者就好了呢?」雖然羅蘭‧巴特說「作者已死」,但其實作者沒死,而且還找得到人,加上這篇文章又不是虛構文學,作者也不能用「小說家不必回答這種問題」來回答,那遇到這種問題不去問她要問誰呢?

於是我就去問了啊,不然勒。

沒多久,彭菊仙就另寫一篇文章,負責任地明白說她的立場是「傾向於不體罰」,她說:「不體罰孩子是每一個父母極力要深自追求的教養目標,孩子是大人的一面鏡子,父母有責任自律以理性丶引導來教養孩子」,但她「給予父母們一定程度的體諒與同理」、不「以高標絕對零體罰苛責父母」,因為「父母非完人、非聖人、更非神人,在日常各種壓力之下,或者自家孩子頑劣程度已超出自己的控制範圍,總難免會有失控的狀況」,並且「因為父母平日願意花費時間精神,以愛與陪伴和孩子頻繁的互動、親子關係緊密,父母天天都對孩子累積飽滿的『愛的存款』,所以即使偶有不經意的『提款動作』,也情有可原,副作用也能稍減」。

如此一來,至少我們知道彭菊仙是「傾向於不體罰」的。但在「我們都傾向於不體罰」這個前提之下,仍有一個值得我們追問的地方:「體罰」究竟是「個人修養」問題,還是「系統困境」?

一、提問

如果你去google「反對體罰」跟「研究」的聯集,在前三頁裡,你就會看到一些報導跟研究給你一些反對體罰的理由;而你如果去google「支持體罰」和「研究」的聯集,你會看到大量的研究主題是「零體罰為何辦不到」,以及「教育者/照顧者為何堅持要體罰」。

我認為這現象告訴我們,這社會的關注已不再停留在「體罰是不是一種教育技術」這種理論或邏輯上的辯證,而漸漸轉移到「為什麼做不到不體罰」或「怎麼做到不體罰」的實務問題;我認為像彭菊仙這樣的大眾市場教養作家,能明確表態「傾向於不體罰」,就是值得參考的指標:不打小孩終究會像不打女人,慢慢成為社會主流共識。要是有人公然主張「有種情況下小孩就是該體罰」、「有種小孩就是欠體罰」,人們的白眼就會跟聽到「有一種情況下女人就是該打」、「有一種女人就是欠打」一樣白。(當然,在這裡我們不討論令人害羞的格雷的陰影。)

這議題發展到現在,身為「傾向於不體罰」的實踐者,就不必去爭論體罰的必要性或有效性了,是時候進一步考慮實務上要怎麼樣將「避免體罰」落實在家庭、學校等教育現場,去思考「為什麼做不到」或「怎麼做到」的問題。

二、「做不到」是個人修養問題?

「傾向不體罰」陣營裡,有種說法認為「體罰之所以發生,是因為照顧者/教育者的修養不足」,譬如耐心不夠或個性激動。修養不足究竟「有沒有救」,說起來見仁見智;有人說「養小孩就是對自己的修練」,於是拼命練習,希望可以達到功成圓滿的境界。這也是(像我這種)教養專家和教養作家能混飯吃的空間,畢竟大方接受「老娘就是修養不足」的人也就不會買什麼教養書或參加我的工作坊了。

「在陪孩子長大的過程中,發現自己的生命困境」確實是很美好的事,應予以祝福;但值得注意的是,「修養不足」其實是相對的說法,相對於他所照顧的兒童「需要多大的修養」,這種思路一不小心就會落入「不是我修養不夠高,而是因為這個兒童『太難對付』」的想法。

譬如彭菊仙的文章之所以會引起「反體罰教育圈」網友誤會,我想是幾段關於「女孩」「男孩」的段落:

家長反問我有沒有體罰過孩子?我家有三隻野獸派(指男孩),那還勞我回答嗎?當然是有啊!

「如果生的是女孩,真的,能不體罰就絕對不要體罰。因為女孩的同理心強,好好地說,她們就能通。」

除此之外,我看到有一個例子是「小孩快要用手去摸到火,這時就要打他,以免他受到重大傷害」。

如果以「個人修養」的角度來理解「不體罰為什麼做不到」,那麼上面這個段落就可以(不是一定唷,是可以)被理解成「男孩比女孩更有理由被打」、「摸火的小孩更有理由被打」。這樣的角度將體罰當成個人的「問題」:要不是照顧者修養不足,就是被照顧者「欠修理」。我認為這是一條險惡的路途,「傾向於不體罰」的實踐者若是採取這樣的角度,容易逼死自己或逼死小孩。

三、「做不到」是系統困境?

為了避免走入上文提到的「險途」,「傾向於不體罰」的另一個路線,是將體罰視為「系統困境」,白話說來就是「我雖然不想要,但環境逼人啊!」

譬如說我們家小孩長到七歲不只沒被打沒被處罰,甚至只被強迫做過兩件事(兩次都是看醫生)。我很清楚,這要不是因為我家小孩是觀世音投胎所以很好帶,要不就是他身邊有非常強大的支持系統可以輪流照顧他,每一個照顧他的大人都完全用不著被逼到「失去耐性的程度」。

我相信那些一打二一打三一打四的二寶媽三寶媽四寶媽,看我們家「多打一」的從容,心裡的感嘆一定很接近「別人的性命,是控金又包銀」。

「不是我修養不夠,也不是小孩欠修理,是因為一打二很忙很累很阿雜啊!」像是這樣從「系統困境」的角度出發,問題就不會集中在個人與孩子身上,而能將眼光看向照顧者與小孩身處的整個系統困境上。

「雙親二總是在工作沒回家,雙親一獨自帶著血淚幫孩子把屎把尿,積勞成怒。」

「在餐廳裡突然一個閃失,小孩大哭了起來,身邊的人紛紛拿起各式相機手機對著這邊開始錄影拍照製作新聞。」

身為孩子的照顧者,可能對上述情節都不陌生;很多時候,照顧者被迫要採取一些反常手段時,未必是孩子多麼欠打或「多適合被打」,也不見得是自己修為還沒爐火純青,而是如彭菊仙所言「在馬不停蹄的繁忙生活與壓力重擔中,要能做到零體罰,確實是極高難度」;但造成極高難度的,卻不見得是「零體罰要求照顧者有神一般的修養」,而有可能是「環境給照顧者/教育者的資源太少」以及「環境給小孩的寬容太少」所造成的。

以「小孩快要用手去摸到火」為例,不一定「這時就要打他,以免他受到重大傷害,也可以用訴諸於系統的做法,例如「把火收到小孩碰不到的地方啊,就像你把刀子、電鑽、衝鋒槍跟按摩棒都好好收起來一樣收起來。」

如果可以改變環境、系統、結構,那就去改變它,不必把自己放進一個「需要打小孩」的處境裡,打完小孩再來後悔,或付錢被像我這樣的教養作家「溫柔理解」。

四、對照顧者/教育者的體諒與同理

身為孩子的照顧者,你想必也聽過這種指責:「自己教不好還怪東怪西怪別人怪政府!」這就是第一種路線的副產品,一不小心就會引導人們將你遇到的系統困境,簡化成你個人的「修養不足」(雙親二一直加班不回家讓妳一直一打二這跟妳的修養有屁關係?);而「降低工時讓照顧者回家陪小孩」、「要求台鐵設置友善親子車廂讓孩子可以自在坐車」、「減少塑膠遊具、增加廣闊綠地」、「減少班級人數」、「支持教師工會」等行動,則是第二種路線的做法,這些行動希望能改善照顧者/教育者帶小孩的系統結構,讓人不必再努力當神,能用一個人的樣貌陪小孩長大,並且也不用因為「是人不是神」而「只好」去打人。

「傾向於不體罰」的朋友,假設你在體罰小孩或打小孩這件事上有過罪惡感,放過你自己也放過小孩的方式,恐怕不是持續「修練你自己→不小心體罰或打了→去告解→繼續修練自己→又忍不住打了」的迴圈,而是試著改造「讓你不得不打」的環境。

回到「照顧者是人而不是神」這句話上,我想,我們固然不去奢談神的伊甸園,但更要持續打造人間的理想國。

【相關文章】

20161115,盧駿逸,〈沒有「權利」的教育現場〉

2017年3月8日 星期三

20170325台北共學團聯合座談─公司可以民主嗎?從工會試行翻轉職場!

2017北區親子共學團聯合座談】
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 X 林名哲
「公司可以民主嗎?從工會試行翻轉職場!」


「忽然間,幾百隻藍色、白色、黃色,分別標誌著不同勞動部門的帽子,紛紛地、靜靜地舉起,在廠房、在宿舍二樓、在裝配部樓頂,在電腦部的騎樓上紛紛地舉起,並且,在不知不覺間,輕輕地搖動著,彷彿一陣急雨之後,在荒蕪不育的沙漠上,突然怒開了起來的瑰麗的花朵,在風中搖曳。」─《雲》,陳映真。

公司需要民主嗎?
民主的工作場所意味著什麼?有可能實現嗎?
工會是什麼?是利益團體、爭取勞工福利、公司內的民意機關?還是代辦勞健保、權益代理人、另類的福委會?
工會為什麼重要?現實中的工會長什麼模樣?
理想中的工會可以做到什麼?
不只翻轉政權、翻轉教育,我們還可以嘗試翻轉職場!

1)時間:2017.03.25() 下午2:20-4:20

2)地點:台北ngo會館的多功能教室(台北市青島東路8號)

3)講師:林名哲
台南喜樹人,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曾任台積受害員工自救會義工、新竹縣議員高偉凱2009年助選工作人員。現為台灣電子電機資訊產業工會秘書長。

4) 對象:北區親子共學團的家庭以及有興趣的民眾

5) 報名:請私訊本會臉書粉絲頁


去二二八公園共學

文、圖:沈玉玲(高雄共學平日三團成員




36號,我們選在228公園共學,因為70年前的這天,對高雄人來說,是黑暗得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228公園對面的歷史博物館,是曾經的高雄市政府,194736日發生了一場令人措手不及的鎮壓及屠殺,在市政府裡忙著討論如何安定民心穩定時局的參議員們,無預期遭受到國民政府軍隊的掃射攻擊,在那裡有父親為了保護兒子而葬身,在那裡有人奔向逃生口卻找不到一條回家的路,在那裡有人為了活命跳進愛河躲藏卻仍不幸斃命。

今天我一直一直看著那裡,一片平靜,沒有尖叫聲、沒有血腥味、也沒有來不及說的再見。我們一群大人小孩就坐在野餐墊上,曬著溫暖的太陽,聽著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團裡有人帶來了百合花,我們將他擺放在台前,深深的一鞠躬,大人小孩們輕聲說著:「謝謝你們」。

除了謝謝,還想告訴你們,天總會亮。如今生活在這座島上的我們,已經不用活在擔心害怕裡,我們聽著你們為了民主自由犧牲奉獻的故事,收下你們珍貴的心意,帶著對歷史的幾分理解,承擔起我們的責任,讓公義與和平的信念,得以傳承下去。

【延伸閱讀】

二二八在高雄
http://takao.tw/february-28-incident-in-kaohsiung/

高雄的228故事(一):受難無數的人間煉獄
https://www.twreporter.org/a/photos-228-kaohsiung-1

高雄的228故事(二):手無寸鐵,魂斷槍彈下
https://www.twreporter.org/a/photos-228-kaohsiung-2


2017年3月6日 星期一

我從宜蘭到台中參加反空污遊行

文、圖:高顥容(宜蘭共學平日團助教)


二月十九號在台中的反空汙遊行,我一早就從宜蘭搭客運到台北圓山站,再跟台北共學團成員一同包車前往台中。

我幹嘛不好好的在家睡到自然醒、跟老公小孩舒舒服服的過一天就好,反正在宜蘭空氣好得不得了呀!以前我的確會這麼想,但這次我沒什麼考慮就跟台北共學團領隊淑惠說我也要報名包車,一來是因為台中是我的家鄉,這兩年間我只要回台中,每次都過敏,我個人猜想是因為大家都在放年假,連工廠也不例外。

我想參加遊行的第二個原因是,空汙難道真的只有中南部才有嗎?又或者,一定要等到自己居住的縣市出事了才能出一份心力嗎?那這樣為什麼會有超過20萬人要去參加婚姻平權?我覺得這是大家可以思考的一件事。

這兩年多的共學,我看到太多太多人不是為了自己的事而付出很多時間跟心力,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這是大眾的事,你、我都是大眾的其中一員,如果一個國家要進步,那最好每一個人都能付出一些、對社會環境多關懷一些,就好像最近我們團內大家想淨灘的心是一樣的!這是我這兩年多來很大的轉變之一。

我第一次的遊行經驗獻給了婚姻平權,那次宜蘭有很多團員也有去參加,那次看到很多異性戀朋友、異性戀家庭一起去加油打氣,甚至我們親子共學團還有好多人上台去喊話、呼口號,我相信在場的多數人都不是同志,但為了平等的權利,一個很基本的權利、一個很簡單的原因,所以大家都認為自己應該要站出來,如果要說關不關自己的事,想遠一點,如果未來我們的孩子也是同志呢?我們現在所努力的不就是正在為孩子的未來舖路嗎?那這樣就關自己的事了吧?

同樣的,這次的空汙遊行也是一樣的道理,霾害會不會影響全國縣市?沒有人敢保證!為了不要讓我們的孩子未來居住環境遭受更嚴重的空氣汙染,那我們現在不也就是正在為孩子的未來而努力嗎?更何況現在就已經嚴重影響到中南部的民眾了呀!再者,我的家人就正住在台中、高雄這樣紫爆的城市裡面,我當然要去參加遊行盡一份力量啊!去參加也是盡一份力量,在參加之前的大力宣傳、轉貼活動網頁,也是一股力量!這些其實都是每一個人可以做的事!

我的想法很簡單,去就對了!不管會不會成功、不管政府會不會聽到我們的聲音、不管去的人數多寡…不去就沒機會,去了至少不會後悔!如果每個人都想:「不差我一個人吧!」那這場遊行就成不了事了!

我覺得我自己很幸運,參加這兩次遊行都有共學團一起陪伴,也因為共學團的牽線,讓我有機會可以接觸到這樣的社會運動,而這樣的上街頭遊行是很難能可貴的,而且每次參加的時候會看到好多好多無怨無悔一直在付出的人,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麼「笨」的人啊!又賺不到錢、又沒有名利,然後就是一股腦的一直衝一直付出、一直在關心台灣啊!以前的我都覺得這跟我的人生八竿子打不著,但沒想到我也慢慢的在參與由別人發起的一次又一次的活動,我看到他們這樣辛苦,覺得自己不過就是跟著喊喊口號、然後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真的是輕鬆多了!但,如果連這樣的事情我都不做的話,那又憑什麼冀望別人來為我們的孩子、我們的未來做些什麼改變?

這兩次的遊行從頭參加到尾,我看到了好多好多角落,那是平常看不到的畫面,父母帶著孩子,頂著大熱天的溫度還是走完這兩公里;有的孩子睡在媽爸的肩膀上,也是走完了;有的孩子睡在推車裡面滿頭大汗,也是走完了;有的夥伴拖著感冒的身體,還要忍受著這樣可怕的空氣品質,也是走完了;有的夥伴沒辦法跟著大家走這兩公里,因為要在攤位上一直說故事給孩子們聽,或是要重覆不斷的解釋pm2.5的危害,或是重覆說著同樣的話給路人聽,或是一直來來回回的發傳單、來來回回的指揮交通…等等,每個人都像個螺絲釘一樣,每個人都做著自己的工作,每個人都付出一點點,五千個人就形成了好大的圈,一萬個人就變成了好大的圓,成就這樣的事情,如果沒有「每個人」就沒有辦法完成!

主持人撐著已經接近沙啞的嗓子,一再得解釋著所有的隊伍要走過舞台,象徵著我們要破除霾害、找回藍天,我跟一位媽媽在即將走過那個中央舞台的時候,邊聽著主持人的喊叫,邊有同感的說「這一刻總是這麼的感動跟鼻酸」,當時我說不上來鼻酸的原因,但我知道我很激動,眼眶紅,走過去的時候我瞬間理解我落淚的感受,我感動的是因為看到這麼多人在為台中的空汙努力,沒有人強迫他們上街頭、沒有人利誘跟威脅,這不正是共學的精神!我激動的是,要不是政府一再得放任這些利益為優先考量的不肖企業,一直一直排放廢氣製造毒空氣,我們大家又怎麼有需要上街頭表達我們的訴求?

這一天一路下來,參加遊行覺得自己也有能力盡一份心力,而且是從宜蘭到台中我的家鄉到場聲援,除了這個收穫之外,我還在台中遇到了一些朋友,在這樣的場合遇到,那種驚喜感實在是好幾倍之多!我也因此與同行好多初次見面的夥伴認識、結緣,也跟幾個朋友聊了很多、得到很多寶貴的交流,這都是我出門前沒有想過的事情,我多麼慶幸自己沒有因為覺得疲累而放棄參加這次遊行啊!比我疲累的人何其多,大家都還是願意舟車勞頓到場,我又算什麼呢?

這一場,值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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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222,台中共學團助教薛安琪,〈219我們全家反空污〉
20170110,台中共學團助教薛安琪,〈共學團去台中市府反空污,警察先生也很關心〉
20161128,台中共學團領隊呂淑慧,〈空氣品質防治標準訂超寬,是在凌遲市民嗎?〉